天快亮的時候,顧母醒了。
不是被咳醒的,是自己睜開眼的。陶九娘端藥進來,看見顧母撐著床沿想坐起來,藥碗差點脫手。
“躺下躺下!”
“躺了三天,骨頭都躺酥了。”顧母嘴唇發白,聲音倒比前兩日穩了些,推開陶九孃的手,自己坐首了。陶九娘把藥遞過去,顧母接過來一口悶了,苦得首皺眉,但沒吭聲。
顧長思蹲在門口,手裡攥著半截炭筆,看見母親坐起來,眼眶一熱,別過頭去,假裝在畫鞋面上的泥點子。
“那藥是不是貴得很?”顧母把空碗擱下。
陶九娘接過碗,手頓了一下,沒接話。
“我問你話。”
“不貴。”陶九娘把碗放進木盆裡,背對著床,“就是尋常的補氣藥,老醫者開的方子,街口藥鋪抓的。”
顧母沒再問。
屋裡安靜了一會兒。顧長思抬起頭,看見母親正盯著自己。那目光不是看兒子,是看一個把什麼事都藏在肚子裡的人。顧長思心裡發毛,趕緊低頭繼續畫泥點子。
顧母掀開被子,下了床。
動作不快,但穩。腳踩在地上,腿沒打顫,只是扶了一下床柱。陶九娘要攔,被顧母一句話堵回去:“我又不是紙糊的。”套上那件補丁摞補丁的棉襖,攏了攏頭髮,往門口走。
門外雪停了,院子裡積了厚厚一層白。空氣冷得像刀子,吸一口肺管子都疼。
顧母站在門口,看著院子裡那片白,忽然說:“我漿洗了大半輩子,沒見過這麼好的雪。”
顧長思從門檻上跳起來,跑到母親身邊,想扶,又不敢扶。顧母沒看他,往院子中間走了兩步,彎腰去撿石階上那碗擱了好幾天的粗餅。
餅早就凍硬了,碗底粘在石階上,一拔,碗碎了。
顧母看著碎碗,愣了一瞬。
然後彎下腰,去撿碎片。顧長思趕緊蹲下去幫忙,手指剛碰到碎瓷,就聽見頭頂傳來一聲悶響——不是咳嗽,是什麼東西堵在嗓子眼被硬生生頂出來的聲音。
抬頭。
顧母捂著嘴,指縫裡往外滲血。不是上回那種暗紅,是黑紅色的,濃得像墨,順著指縫往下淌,滴在雪地上,洇開一朵一朵黑花。身子晃了晃,膝蓋一彎,整個人往前栽。
“娘!”
顧長思撲上去,沒接住。兩個人一起摔在雪地裡,顧母的頭磕在他肩膀上,嘴裡的血還在往外湧,把棉襖領子染得黑紅一片。
陶九娘從屋裡衝出來,看見雪地上那攤血,腿一軟,扶著門框才沒倒。轉頭朝巷口喊:“來人!快來人!”
賣湯叟第一個跑過來,看了一眼地上的血,臉色就變了。腳伕老周把扁擔一扔,蹲下來要幫忙抬人,被顧長思一把推開。
顧長思把母親抱起來,抱得緊,一隻手託著後腦,一隻手兜著膝彎,像抱一捆隨時會散架的乾柴。站起來的時候腿在抖,但不是沒力氣,是全身都在抖,牙關咬得咯咯響,眼眶紅得像要滴血,卻一滴眼淚都沒掉。
轉身就往巷口衝。
雪粒子又開始飄,打在臉上,鑽進領口裡,化成一縷一縷的涼。顧長思抱著母親在巷子裡跑,鞋底踩在雪水上,濺起一蓬一蓬泥漿。陶九娘在後面追,追了兩步崴了腳,扶著牆喊:“長思!去哪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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