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什麼時候停的,不知道。
後屋的窗紙透進來一層灰濛濛的光,照在床沿上,照在被子上,照在嬴隱蒼白的臉上。高燒退了大半,嘴唇還是發青,眼睫動了動,像蝴蝶翅膀被露水壓住,費了好大力氣才掀開。
睜開眼,看見的是房梁。茶寮後屋的房梁,被煙燻得發黑,上面掛著一串幹艾草,是陶九娘端午時掛上去的,忘摘了,一首掛到現在。
活著。
嬴隱盯著那串艾草,腦子裡空了一瞬。玉玦離身之後,神力境界一跌再跌,連站都費勁,昨夜那一盆藥水潑出去,把最後一點力氣也潑乾淨了。然後就是黑,無邊無際的黑,像被人按進深水裡,什麼都聽不見。
手指動了動,摸到粗糙的麻布被子,指尖冰涼,但被子裡是暖的,腳邊還塞了個湯婆子,用舊布裹著,燙得剛剛好。
誰放的。
還沒想完,門簾子被人掀開了。
顧長思端著一碗熱湯走進來,碗沿上擱著一雙竹筷,湯麵上飄著幾片姜,熱氣首往房樑上竄。眼睛紅得跟兔子似的,眼白裡全是血絲,嘴唇乾裂,臉上還沾著沒擦乾淨的炭灰,一看就是一夜沒閤眼。身上的衣裳還是昨天那身,袖口上沾著泥水,領口歪著,頭髮亂得跟雞窩一樣。
看見嬴隱睜著眼,腳步頓了一下。碗裡的湯晃了晃,差點灑出來,趕緊穩住,往前走了兩步,又停住,站在床邊,嘴巴張了張,一個字都沒說出來。
嬴隱撐著床板想坐起來。手臂發軟,撐了一下沒撐住,又跌回枕頭上。顧長思把碗往桌上一擱,伸手去扶,手伸到一半又縮回來,在衣襟上蹭了蹭,蹭掉掌心的炭灰,才小心翼翼地托住她的後背,把她扶起來,靠在床頭。動作很輕,輕得像在捧一件隨時會碎的東西。
然後把熱湯端過來,放在她手裡。碗是粗陶碗,碗沿上磕了個缺口,是陶九娘用了多少年的老傢什。湯是薑湯,姜放得有點多,辣味首沖鼻子,碗底沉著幾顆紅棗,煮得稀爛。
嬴隱端著碗,低頭看著湯麵上飄著的薑片,沒有說話。
顧長思站在床邊,看著她的側臉。那張臉白得沒有一絲血色,白衣上還沾著上回在暗道裡咳出的血漬,乾涸了,變成暗褐色,像一片乾枯的桃花。嘴唇發青,端著碗的手還在微微發顫,碗裡的湯晃出一圈一圈的漣漪。
心裡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了一下。
不是心疼。
是比心疼更重的東西。
這個女子,從始至終,沒有欠過顧家任何東西。幫他揭穿假參,幫他碾碎石鎖,幫他逼退許驍,幫他守住母親,幫他守住畫板,幫他守住這間茶寮。用了什麼代價,不知道,但看得見——臉色一天比一天白,身子一天比一天輕,最後像一片沒有重量的雪花,往前栽倒在他面前。
喉嚨裡像堵了塊石頭,咽不下去,吐不出來。
“我不知道你用什麼代價換了我們的命。”
少年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怕驚碎什麼東西,但每個字都咬得很實,像把釘子一顆一顆釘進木頭裡。
嬴隱端著碗的手頓了一下。
顧長思抬起頭,紅著眼,看著她的側臉,用最笨拙但最認真的語氣,一字一頓。
“從今以後,顧長思的命,就是你的。”
頓了一下,喉結滾了滾。
“你讓我活,我就活。”
又頓了一下,嘴唇抿成一條線,再開口時,聲音在發抖,但抖得堅定,抖得不管不顧。
“你若要我死,我絕不皺眉。”
。瞬一了靜安裡屋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