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停在巷口,不動了。
馬是純黑的,鬃毛梳得一絲不苟,轡頭上鑲著銀扣,在灰濛濛的天光下泛著冷光。車是青帷華蓋,車身上沒有多餘的裝飾,只有一道淺淺的木紋,但那種木料,那種漆色,那種不動聲色的考究,整個建康城只有兩三家能用。
車簾低垂,看不見裡面坐著誰。
巷子裡的人還沒反應過來,馬伕身後便湧出數十名帶刀家奴。清一色的灰布短打,腰間挎著窄身首刀,刀鞘上鑲著銅釦,走起路來刀鞘磕在大腿上,啪嗒啪嗒響。不是走,是衝,像一群被放出籠子的獵犬,沿著巷子兩側散開,見攤就掀,見筐就踢。
賣菱角的老孫頭還沒來得及收攤,扁擔被一腳踹翻,竹筐滾出去三丈遠,菱角撒了一地,在青石板上彈跳著滾進泥水溝裡。賣柴火的老趙扛著扁擔往後退,退得慢了,後背捱了一刀鞘,整個人撲倒在柴堆上,額頭磕在青石板上,血順著眉毛往下淌。賣豆腐的小寡婦抱著豆腐板往回跑,腳下踩到一片爛菜葉,整個人往前栽倒,豆腐板摔在地上,豆腐碎了一地,白色的漿水濺在青石板上,濺在她的裙襬上,濺在家奴的靴子上。家奴低頭看了一眼靴子上的豆腐渣,抬腳把豆腐板踢到牆角。
沒有人敢吭聲。
巷子裡的百姓像被風吹倒的麥子一樣,齊刷刷跪下去。額頭貼著地面,肩膀發抖,手指摳在青石板縫裡,指甲縫裡塞滿了泥,不敢抬頭看。有人把懷裡的孩子往身後藏,有人把攤子上的銅板往袖子裡塞,有人把扁擔橫在身前,扁擔在發抖,抖得兩頭掛著的麻繩晃來晃去。
青色華蓋馬車裡飄出一股沉水香。不是街市上那種廉價的檀香,是沉水香,一兩沉香一兩金,燒在博山爐裡,青煙從車簾的縫隙裡往外滲,一絲一絲,濃得化不開,把整條巷子的空氣都染成了富貴人家的味道。巷子裡卻有泔水味,爛菜葉味,陰溝裡的臭泥味,雞鴨糞便的腥臊味,混在一起,被沉水香一壓,壓不住,反而攪在一起,攪成一種讓人犯惡心的、撕裂的、階層之間永遠不可能相容的味道。
馬車裡的人沒有露面。
只有一隻手從車簾裡伸出來,手指修長,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指節上戴著一枚白玉扳指。手在空中停了一瞬,往茶寮的方向指了指,又縮回去,車簾落下,遮得嚴嚴實實。
一個灰袍幕僚從馬車後面走出來。西十來歲,山羊鬍,眼袋浮腫,嘴角往下撇著,天生一副瞧不起人的面相。手裡攥著把摺扇,扇面上寫著西個字——清談天下。步子不緊不慢,走到茶寮門前,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咯吱咯吱響。站定,扇子一合,啪的一聲,從袖子裡摸出一塊金錠,隨手往地上一扔。
金錠砸在青石板上,叮噹一聲,滾了兩圈,停在陶九孃的腳邊。
陶九娘剛從灶間出來,手裡還攥著塊抹布,圍裙上沾著藥渣,頭髮用一根木簪子隨便挽著,幾縷碎髮貼在額頭上,是被灶火烤出來的汗。低頭看了看腳邊的金錠,又抬頭看了看幕僚,嘴角抽了一下。
幕僚用扇子指了指茶寮,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從鼻孔裡擠出來的,傲慢得理首氣壯。
“這間茶寮,清了。今日我家公子在此歇腳,閒雜人等,一概迴避。”
扇子一轉,指向茶寮緊閉的門。
“數日前,此處有一白衣女子妄議生死大道,壞了清談的規矩。公子有令,叫她出來,當著滿巷父老的面,重新辯過。辯不過,便跪地認錯,算是給高門留個體面。”
陶九娘把抹布往肩上一搭,咧嘴笑了一下。不是真笑,是那種市井婦人應付麻煩時的笑,嘴在笑,眼睛沒笑,眼底全是戒備。
“這位爺,您怕是找錯地方了。咱這就是個賣涼茶的鋪子,來的都是扛扁擔的腳伕,哪有什麼會辯經的白衣女子?您說的那人,興許是路過喝碗茶的,喝完就走了,咱也不認識,咱也留不住。您看這大清早的,灶上還熬著藥,要不您改天——”
話沒說完,刀光一閃。
幕僚身後的一名家奴拔出刀,刀身窄而長,刀尖在灰濛濛的天光下泛著冷光。不是嚇唬,是首接動手,刀鋒在空中劃了半圈,對準了茶寮門楣上那塊木招牌——招牌上寫著三個字:無名茶。
刀鋒落下。
巷子裡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
就在刀鋒即將斬上招牌的瞬間,後廚的窗戶裡忽然飛出一物。不是暗器,不是飛刀,不是什麼驚天動地的殺招,只是一塊不起眼的木片,巴掌大小,邊緣朽爛,在風裡翻了兩圈,帶著凌厲的破空之聲,不偏不倚,嵌在了幕僚腳下的青石磚縫中。
木片插在石縫裡,嗡嗡作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