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片嵌在石縫裡，嗡嗡作響。
幕僚低頭看了一眼，沒當回事。一塊破木頭，巴掌大小，邊緣朽爛，上面刻著些歪歪扭扭的小字，看起來像是從哪塊舊門板上掰下來的。這種東西在貧民巷裡到處都是，劈柴燒火都嫌朽。
扇子一合，啪的一聲，靴尖踢了踢木片，想把木片從石縫裡踢出來。
沒踢動。
木片嵌得極深，半截插在青石磚縫裡，只露出上半截，上面的小字在灰濛濛的天光下泛著暗沉的墨色。不是墨，是漆，是秦漢古簡上才用的那種漆書，滲進木紋裡，千年不褪。
幕僚的靴子停在半空。
目光釘在木片上，瞳孔縮了一下，又縮了一下，像被什麼東西蟄了。不是害怕，是某種更深的、更原始的東西——一個讀了半輩子書的人，在看見失傳典籍時才會有的那種本能震顫。摺扇從手裡滑落，啪嗒一聲掉在青石板上，扇骨摔裂了，扇面上“清談天下”西個字沾了泥水，糊成一團。
蹲下去，手指發抖，去摸木片上的字。
不是摸，是摳，指甲摳在木紋裡，把朽木屑一點一點摳出來，想看清楚那些字。指節發白，青筋在手背上突突首跳，喉嚨裡發出一種含混的、像被人掐住脖子的聲音。不是憤怒，不是恐懼，是一個讀書人發現自己站在一座坍塌的聖殿前，不知道該跪還是該哭。
那些字，是《莊子》註疏。
不是市面上流傳的那種郭象注本，不是，絕對不是。郭象的註疏他倒背如流，每一句都爛熟於心，可木片上刻的批註，比郭象更深，更老，更冷。每一句都像一把刀，把東晉清談圈奉為圭臬的玄理削得體無完膚。那些虛無縹緲的“大道全美”，那些自欺欺人的“天人合一”，在木片上的註疏面前，碎得連渣都不剩。
失傳了六百年。
六百年前的東西，怎麼可能出現在一間茶寮的後廚裡，怎麼可能被一個挑揀黃豆的女人隨手扔出來，像扔一塊劈柴？
後廚的窗戶半開著。
嬴隱坐在窗後，連頭都沒回。手裡還在挑黃豆，一顆一顆，壞的丟進竹筐，好的丟進陶盆，豆子落在盆底，噠噠噠響，節奏均勻，不緊不慢。白衣上沾著豆皮，袖口挽到肘彎，露出一截蒼白的手腕，指尖沾著黃豆碎屑。
聲音從窗戶裡幽幽傳出來，不大，也不小，剛好夠巷子裡所有人聽見。
“天地尚有殘缺不全。”
又撿起一顆黃豆，對著光看了看，丟進竹筐。
“汝輩偏安江左，也配談大道全美？”
又撿起一顆，丟進陶盆，噠。
“把路讓開。”
手指在盆沿上蹭了蹭，蹭掉指尖的豆皮。
“別擋了光。”
幕僚跪在地上。
不是被人按下去的，是膝蓋自己軟的。冷汗從額頭上滲出來，順著山羊鬍往下淌，淌進領口。內衫貼在後背上，黏在皮膚上，分不清是汗還是雨。嘴巴張著，想說什麼，喉嚨裡咕噥了幾聲，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引以為傲的學識，清談圈裡叱吒風雲的底氣，門閥幕僚的身份，全碎了，碎在地上，碎在那片朽木面前，碎得比地上的扇子還徹底。
雙膝磕在青石板上，咚的一聲悶響。
周圍的帶刀家奴面面相覷，刀還舉著，刀尖對著茶寮的招牌，不知道該砍還是該收。他們的主子跪在地上，跪在一個連面都沒露的女人面前，跪在一片朽木面前，這場面讓他們手裡的刀變成笑話。
巷子裡跪著的百姓也懵了。有人偷偷抬頭，看了一眼幕僚，又看了一眼後廚那扇半開的窗戶，滿臉茫然。他們不懂什麼莊子什麼註疏，只看見那個不可一世的高門幕僚，跪在地上，抖得跟篩糠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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