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後,建康近郊。
王玄度在蘭亭餘韻外圍擺了一場雅集。說是雅集,實際上是門閥公子們互相吹捧的修羅場。曲水流觴,絲竹管絃,案上擺的是金齏玉鱠,杯中斟的是蘭陵美酒。幾十個名流子弟圍坐在一起,輪流展卷,互相點評,說來說去不過西個字——你畫得好,你寫得妙。
顧長思是被特意“請”來的。
請帖上寫得客氣,說什麼“仰慕高才,請君赴會”。到了地方才知道,連個正經座位都沒有。一個灰衣僕從引著他繞過正廳,繞過暖閣,繞過擺滿珍饈的長案,一路走到最偏的連廊底下。連廊是露天的,瓦片缺了好幾塊,雨水順著縫隙往下淌,滴在青石板上,滴出一圈一圈的水漬。
“就在這兒畫。”
僕從丟下一張矮桌,一塊氈墊,轉身走了。
顧長思看了看那張桌子。桌腿是斷過的,用麻繩綁著,桌面裂了道縫,雨水正從縫裡往下滲。氈墊是溼的,踩上去能擠出水來。連廊對面就是正廳,隔著不過二十步,能清清楚楚地看見那些名流子弟舉杯談笑,聞見烤羊肉的香氣,聽見絲竹聲混著笑聲從暖閣裡飄出來。
二十步,隔了兩個世界。
坐下,把畫箱開啟。宣紙鋪在溼桌上,紙角立刻洇了水漬,墨還沒蘸,紙上先多了一片灰濛濛的水印。沒管,從懷裡摸出半截炭筆,又伸手在瓦簷下接了一捧雨水,滴在硯臺裡。沒有硃砂,沒有石青,沒有赭石,畫箱裡只有一塊最便宜的黑墨。磨了兩圈,又放下,從連廊外的地上抓了一把燒過的爐灰,倒進硯臺裡,用雨水攪開。爐灰在雨水中化開,變成一種灰濛濛的、渾濁的、介於黑與白之間的顏色,像陰天,像泥水,像貧民巷裡那些永遠洗不乾淨的衣裳。
正廳裡,名流們開始展畫了。
第一幅是牡丹,畫的是姚黃魏紫,花瓣層層疊疊,用硃砂染得濃豔欲滴,旁邊題了西個字——“國色天香”。一片叫好聲。第二幅是仙鶴,站在松樹上,鶴嘴銜著一枚靈芝,背景是雲海翻湧,題的是“松鶴延年”。又是一片叫好聲。第三幅是飛天神佛,畫的是飛天撒花,衣帶飄飄,用的是金粉勾線,在日光下閃閃發光。叫好聲更大了。
王玄度坐在首席,手裡端著酒杯,嘴角掛著笑,目光從一幅幅畫上掃過去,點頭,舉杯,偶爾點評兩句,說這句線條好,說那筆用色妙。從頭到尾,目光沒往連廊那邊偏過一寸。
顧長思低著頭,炭筆在宣紙上走。
不畫牡丹,不畫仙鶴,不畫飛天神佛。畫的是流民。畫的是半個月前,在城門外的官道上,看見的那群人。從北方逃過來的,衣裳爛成布條,裹在身上,分不清哪是衣裳哪是泥。腳上有的沒鞋,有的鞋底磨穿了,腳趾頭露在外面,指甲縫裡全是黑的。他們不是在走,是往前挪,一步一步,每一步都踩在死亡的邊緣。
畫面上,一個婦人抱著孩子,孩子的臉埋在她懷裡,看不清是睡著了還是餓死了。一個老漢拄著木棍,棍子比他的腰還細,隨時會斷。一個小孩站在泥水裡,赤著腳,仰著頭,望著什麼地方。畫面上沒有畫他望什麼,只畫了他的眼睛。那雙眼睛,望著高牆,望著盛宴,望著那些舉杯談笑的人,不憤怒,不乞求,只是望著,像在問一個問題。
炭筆在宣紙上飛快地走,線條粗糲,筆觸凌厲,不是那種精雕細琢的工筆,是用刀子刻石頭的力道,一筆一筆,把餓殍的臉刻在紙上。那些臉扭曲,變形,顴骨突出,眼窩深陷,嘴唇乾裂,脖子的皮膚耷拉著,像一層紙糊在骨頭上。爐灰調出的灰色,在宣紙上洇開,變成一種死氣沉沉的底色,像陰天,像泥水,像那些流民臉上永遠洗不掉的灰。
正廳裡的叫好聲還在繼續。
有人畫完了,有人還在畫,有人端著酒杯在各桌之間走動,互相吹捧,互相恭維。王玄度的目光終於往連廊這邊掃了一眼,看見顧長思還在低頭作畫,嘴角的弧度更深了,轉過頭,跟旁邊的人說了句什麼,那人也笑了。
顧長思沒抬頭,炭筆在紙上游走,畫完最後一個人,畫完最後一筆。把筆放下,首起腰,看著畫面。宣紙上,流民們站在泥水裡,站在寒風中,站在高牆之外,望著那些舉杯談笑的人。畫面上沒有玄理,沒有風流,沒有仙鶴,沒有牡丹,只有餓殍,只有泥水,只有那些被偏安王朝遺忘的人。
王玄度端著酒杯走過來,靴子踩在連廊的青石板上,咯吱咯吱響。走到矮桌前,低頭看了一眼畫面,手裡的酒杯停了。
臉上的笑容一點一點褪去。
不是憤怒,是某種更復雜的東西。像一個人照鏡子,鏡子裡映出的不是自己的臉,而是自己最不想看見的東西。指著畫面,手指在發抖,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
“大煞風景,禍亂人心。”
回頭,衝正廳裡喊了一聲。
“來人!端香爐!”
幾個壯漢從正廳裡湧出來,手裡端著滾燙的銅香爐,香灰在爐子裡翻湧,火星子濺出來,落在青石板上,嗤嗤作響。顧長思站起來,擋在畫前,手按在畫軸上,指節發白。壯漢們圍上來,有人按住他的肩膀,有人踹他的膝蓋,把他按在泥地裡,膝蓋磕在青石板上,咚的一聲響。臉貼在泥水裡,雨水灌進領口,冰冷的,混著泥,淌進衣領,淌進胸口。
王玄度端著香爐走過來,居高臨下,看著被按在泥地裡的顧長思,看著那張被按在泥水裡卻還在拼命抬起的臉。
香爐傾斜,滾燙的香灰在爐子裡翻湧。
”。了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