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爐傾斜。
滾燙的銅爐在雨中嗤嗤作響，雨水滴在爐壁上，瞬間蒸發，白霧騰起，混著香灰的焦味，往西下里散。幾個壯漢把顧長思踩在泥水裡，臉貼著青石板，雨水灌進耳朵，灌進領口，灌進嘴裡，滿嘴都是泥腥味。手指摳在石縫裡，指甲縫裡塞滿了泥，指節發白，拼命想撐起來，又被一腳踩下去，脊背磕在石板上，咚的一聲悶響。
王玄度端著香爐，居高臨下。雨水順著他的冠纓往下淌，淌過鼻樑，淌過下巴，滴在香灰上，嗤一聲，又嗤一聲。香灰在爐子裡翻湧，火星子濺出來，落在宣紙邊緣，紙角立刻焦了，蜷起來，變成一小片黑灰。
“燒了。”
香爐傾斜的角度又大了幾分。
就在這時候，天裂了。
不是下雨，不是打雷，是天裂。一道閃電從雲層裡劈下來，劈在雅集正廳的飛簷上，劈碎了瓦當，碎瓦片嘩啦啦往下掉，砸在青石板上，砸在酒案上，砸在那些牡丹仙鶴畫軸上。緊接著雷聲才到，轟隆隆，滾過頭頂，滾過連廊，滾過整座建康城，震得窗欞發抖，震得酒杯裡的酒晃出一圈一圈的漣漪，震得王玄度手裡的香爐晃了一下，香灰灑出來，灑在他袖口上，嗤嗤嗤，燙出幾個洞。
雨突然大了。
不是一點點大，是瓢潑，是傾盆，是天上有人把整條秦淮河倒扣下來。雨水砸在瓦片上，砸在青石板上，砸在畫軸上，砸在宣紙上，砸出一片白茫茫的水霧。名流們紛紛往正廳裡躲，衣袖遮頭，裙襬拖在泥水裡，狼狽不堪。有人撞翻了酒案，杯盤嘩啦啦碎了一地，有人踩到自己的袍角，差點摔倒，有人罵罵咧咧，有人驚叫，有人往連廊方向指。
長街盡頭，一把素白油紙傘，破開雨幕。
傘很素，素得沒有一絲花紋，素得連傘骨都是原色的竹，沒上漆，沒描金。傘下的人走得不快，步子不急，靴子踩在積水裡，一步一步，每一步都踩得穩，踩得定，踩得旁若無人。白衣在雨幕裡飄，衣襬沾了水，貼在腿上，袖口溼了大半，可拿傘的手紋絲不動，穩得像不是血肉之軀。
兩旁的名流自動讓開一條路。不是尊敬，是本能。像一群麻雀看見鷹，翅膀還沒張開，腿先軟了，往兩邊退，退得急，退得亂，退得連案上的酒都顧不上扶。
顧長思從泥水裡抬起頭，雨水順著睫毛往下淌，模糊了視線。只看見一片白，白得晃眼，白得不像真的，從雨幕裡走出來，不疾不徐，不怒不威，卻讓整條長街都安靜了。
王玄度端著香爐的手僵在半空。
香爐很重，銅爐，裝滿香灰，少說也有三西十斤。端著端著手臂就開始發抖，不是累，是某種說不清的東西從脊椎骨往上竄，竄到後腦勺，竄到手指尖，指節開始發僵，發硬，發冷。想放下香爐，放不下，手指不聽使喚，像被什麼東西釘住了。想開口，開不了，喉嚨裡像堵了團棉花，咽不下去，吐不出來。
嬴隱走到他面前，收了傘。傘面上的雨水甩在青石板上，啪嗒啪嗒響。把傘靠在連廊柱子上，轉過身，目光落在王玄度手裡的香爐上，又落在被踩在泥地裡的顧長思身上，最後落在那幅畫上。宣紙邊緣焦了，流民的臉被雨水打溼，爐灰調的灰色洇開，變成一片渾濁的水漬，可那些眼睛還在，望著高牆，望著盛宴，望著那些舉杯談笑的人。
伸手。
不是奪，不是搶，是伸手，手指修長，指尖沾著雨水，不緊不慢，從王玄度僵硬的手裡，捏起半撮尚帶餘溫的香灰。香灰很細，很白，帶著沉水香的味道，混著雨水，在指尖搓了搓，搓成一小團灰泥。
然後，抹在畫中流民空洞的眼珠上。
動作很輕，輕得像在給一個孩子擦臉。指尖在畫紙上慢慢移動，把香灰一點一點抹進流民的眼眶裡，抹進那些空洞的、麻木的、絕望的眼睛裡。香灰是白的，白得像雪，白得像骨頭，白得像死人的臉。抹在眼珠上，那些眼睛突然有了光，不是光，是某種比光更可怕的東西——像一群死人，從畫裡睜開眼，冷冷地看著這座偏安的城。
全場鴉雀無聲。
雨聲還在，雷聲還在，風聲還在，可所有人的耳朵都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只聽見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敲在胸腔裡，敲得人發慌。名流們站在正廳裡，沒人敢動，沒人敢出聲，沒人敢把目光從那雙抹了香灰的眼睛上移開。有人嚥了口唾沫，喉嚨裡咕嚕一聲，在安靜中顯得格外響。
嬴隱首起腰，轉過身，目光落在王玄度臉上，一字一頓。
“建康的香灰再白，也掩不掉北方將破的死氣。”
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子，釘在青石板上，釘在雨幕裡，釘在所有人耳朵裡。
“五十年後，你的字帖只能陪你在地底下爛掉。”
頓了一下，手指在畫軸上輕輕點了點，指尖沾著的香灰在畫紙上印出一個小小的灰點。
“但這幅畫，會永遠釘在大晉斷裂的脊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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