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雙眼睛的主人，動作比預想的更快。
雅集散場不過三日，建康暗司糾察隊的密令便從宮城西側的灰磚衙門裡遞了出來。遞令的人沒留名字，只蓋了一方暗紅色的火漆印，印上刻的是“靖安”二字。接令的糾察統領姓韓，西十出頭，鷹鉤鼻，薄嘴唇，在暗司當差十二年，經手的案子沒有一百也有八十，抓過逃兵，捕過流民，審過散播北地潰敗謠言的商賈，也抄過私藏禁書的寒門文士。幹這行久了，什麼罪名該套什麼枷鎖，閉著眼都能摸清楚。
今夜這趟差，罪名寫得明明白白——妖言惑眾，散播北地陷落軍情，煽動流民謀亂。
三罪並罰，按晉律，不死也得剝層皮。
韓統領把密令摺好，塞進袖口，衝身後擺了擺手。數十名暗衛從衙門後院的暗房裡魚貫而出，清一色的黑布短打，腰間掛連弩，手裡提玄鐵鐐銬，鐐銬的鐵鏈在夜色裡泛著冷光，走動時嘩啦嘩啦響，像一群鬣狗在磨牙。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咳嗽，靴子踩在青石板上，輕得跟貓一樣。暗司辦案，講究的就是一個“無聲”——無聲包圍，無聲拿人，無聲消失，等天亮街坊鄰居起來，只當是巷子裡少了一戶人家，連問都不敢問。
月黑風高，秦淮河的水聲壓在石板路底下，悶悶的，像有人在河底敲鼓。
韓統領帶著人穿過三條巷子，拐進烏衣巷外圍那片貧民聚居的矮房區。顧家陋居在巷子最深處，一間歪歪斜斜的土坯房，門板是兩塊舊木拼的，中間裂了道縫，風從縫裡灌進去，吹得門板咯吱咯吱響。房頂的瓦片缺了好幾塊，下雨天漏得跟篩子似的，顧長思用破布和稻草堵了又堵，還是堵不住。屋後頭有個小院子，院子不大，晾著幾件漿洗了一半的衣裳，牆角堆著畫廢了的草紙，被雨水泡爛了，散發著黴味。
暗衛們無聲無息地散開，十人堵前門，十人堵後窗，十人圍住院牆，剩下的把巷口封死，連一隻野貓都鑽不出去。連弩上弦，弩箭在月光下泛著幽光，箭頭淬了麻藥，射中了不致命，但渾身發麻，連舌頭都動不了，只能睜著眼被人拖走。
韓統領站在院門口，伸手推了一下門板，門板紋絲不動，從裡面閂住了。嘴角扯了一下，往後退了半步，抬起右腳，一腳踹在門板上。
咣噹一聲巨響，門板被踹飛，門閂斷成兩截，木屑西濺。
屋內，一盞油燈還亮著。
顧長思坐在矮桌前，手裡還攥著炭筆，面前攤著半幅沒畫完的草稿。畫的是一個老婦人，坐在門檻上剝豆子，手指粗糙，指節凸起，指甲縫裡塞滿了泥，剝豆子的動作卻很輕，很仔細，像在剝什麼金貴的東西。那是他母親。
顧母躺在裡間的床榻上，病了大半年，臉色蠟黃，眼窩深陷，嘴唇乾裂，頭髮枯得像一把乾草，枕在破棉絮上，身子縮成一團，縮得小小的，縮得快要看不見了。被踹門聲驚醒，渾身一顫，掙扎著撐起半個身子，手在床頭摸來摸去，摸到一根木簪，攥在手裡，攥得指節發白。
韓統領大步走進屋裡，靴子踩在門檻上，踩碎了一塊鬆動的磚，磚屑濺在門框上，啪嗒啪嗒響。目光在屋裡掃了一圈，落在顧長思身上，又落在那半幅畫上，鼻孔裡哼了一聲。
“顧長思？”
顧長思抬起頭，手裡的炭筆停在半空。沒有回答，只是看著面前這個穿黑衣的男人，看著那張鷹鉤鼻薄嘴唇的臉，看著那把掛在腰間的窄身首刀。刀鞘上鑲著銅釦，銅釦上刻著“靖安”兩個字。
韓統領也不等他回答，從袖子裡抽出密令，展開，唸了一遍。念得很快，快得像在唸賬本，唸完把密令往桌上一拍，壓在畫稿上，壓住了畫上那個剝豆子的老婦人。
“妖言惑眾，散播北地陷落軍情，煽動流民謀亂。三罪並罰，依律鎖拿。”
話音未落，身後兩名暗衛己經衝上來，一人按住顧長思的肩膀，一人從腰間抖開玄鐵鐐銬。鐐銬的鐵鏈有三尺長，兩頭各套一個鐵環，鐵環內圈嵌著倒刺，套在手腕上，越掙扎刺得越深，不出半個時辰，手腕上的肉就能被刺爛。
顧長思掙扎了一下，肩膀被按得更緊，臉貼在桌面上，炭筆從手裡飛出去，滾到牆角，摔成兩截。畫稿被壓皺了，皺巴巴的，密令上的火漆印正壓在畫中老婦人的臉上，把那張臉壓得變了形。
顧母從裡間衝出來，赤著腳，踩在泥地上，手裡的木簪掉在地上，啪嗒一聲。撲到韓統領面前，抓住他的袖子，膝蓋一軟，跪下去。
“大人！大人求求你！我兒子他什麼都沒做！他就是個畫畫的！他畫那些東西是為了賣錢，是為了給我買藥！他沒有別的意思！”
聲音在發抖，抖得不成樣子，手指攥著韓統領的袖口，攥得指節發白，指甲縫裡還塞著漿洗衣裳時留下的皂角渣。眼淚從乾枯的眼眶裡滾出來，淌過蠟黃的臉頰，淌過乾裂的嘴唇，滴在青石板上，滴在韓統領的靴子上。
韓統領低頭看了看跪在腳邊的老婦人，又看了看被按在桌上不能動彈的顧長思，面無表情地把袖子從顧母手裡抽出來，往後退了一步，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咯吱一聲。
“有沒有別的意思，到了暗司大牢，自然審得出來。”
顧長思的臉貼在桌面上，嘴角扯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種比笑更硬的東西，硬得像石頭，硬得像骨頭。眼睛盯著地上摔成兩截的炭筆，盯著炭筆旁邊那張畫著老婦人的草稿，盯著草稿上被壓皺的臉。
咬著牙，一個字一個字往外擠。
“我沒罪。畫的是眼睛看見的東西，看見什麼畫什麼，不犯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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