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統領的步子頓在院門口，靴底磕在青石板上，咯吱一聲，停了。
不是不想進，是進不去。那扇門不寬，並排過兩個人都嫌擠，可嬴隱往那兒一坐，連風都繞了道。油燈擱在腳邊，火苗在夜風裡晃了晃，又晃了晃，沒滅。膝蓋上擱著粗陶碗，碗裡的涼茶己經涼透了，薑片沉在碗底，一動不動。
韓統領在暗司當差十二年，什麼場面沒見過。抄家時有人磕頭，有人罵娘，有人拿刀拼命，有人抱著孩子往井裡跳。可從沒見過這樣的——坐在門口喝涼茶，連眼皮都不抬。
手按在刀柄上，五根手指一根一根攥緊，指節咯吱響。
“讓開。”
嬴隱端起碗，喝了口涼茶，碗沿磕在牙齒上，叮的一聲。
“不讓。”
韓統領的嘴角抽了一下，回頭衝身後打了個手勢。兩名暗衛會意，從兩側包抄過去，想從牆頭翻進院子。剛跑到牆根下，腳還沒蹬上去，牆頭上忽然掉下來兩片瓦，不偏不倚，正砸在兩人頭盔上，啪嗒兩聲脆響，碎瓦片濺了一地。不是風吹的，是早就擱在牆頭的，擱的位置算得死死的，誰爬牆，誰挨砸。
兩名暗衛捂著腦袋退回來，面面相覷。
韓統領臉上的肌肉跳了跳，從袖子裡抽出密令，展開，往前一遞。
“白紙黑字，府尹大印，看清楚了。妖言惑眾，散播軍情，煽動流民，三罪並罰。你攔在這兒，就是妨礙公務，連你一塊兒鎖。”
嬴隱終於抬起頭，看了一眼密令，又看了一眼韓統領，站起來，把椅子往旁邊挪了挪。韓統領以為她要讓路，靴子往前邁了半步，又停住了——不是讓路，是挪開椅子騰地方。
嬴隱從桌上拿起一根筷子，走到院門口的石桌前，蹲下身。石桌上積了一層薄薄的雨水，水面平靜得像一面鏡子。筷子蘸了蘸雨水，在石桌上一筆一劃地畫起來。不是寫字，是畫圖，畫的是晉代官場的品級結構——從府尹到兵部，從州郡到臺閣，從白印到虎符，從地方到中樞，線條橫平豎首，交叉點上標著品級，連著管轄範圍，畫得比吏部檔案還清楚。
韓統領看著石桌上的圖，臉上的表情從憤怒變成困惑，從困惑變成警覺，從警覺變成恐懼。
嬴隱沒有抬頭，筷子在水面上遊走，聲音不緊不慢。
“這道搜捕令，只有府尹的白印。”
筷子在石桌上點了點，點在一個方框上，方框裡寫著“府尹”兩個字。
“沒有兵部的虎符。”
筷子又點了一下，點在另一個方框上，方框旁邊畫了個圈，圈裡寫著“虎符”兩個字。
“《逃人法》第七款，追捕逃兵流民，府尹可自行簽發，無需兵部核准。但《戰時軍令》第三款寫得明明白白——但凡涉及軍情查緝，必須由兵部出具虎符，與府尹白印並押，方能生效。兩者缺一，即為私刑。私刑拿人，依律反坐。”
筷子在石桌上一劃，把“府尹”和“虎符”兩個方框之間的連線劃斷了。
韓統領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攥著刀柄的手指開始發麻。
嬴隱眼皮微抬，筷子在石桌上慢慢畫了第三個圈，圈裡什麼都沒寫，只畫了個問號。
“北方的潰局，是朝堂不可說之秘。滿朝文武裝聾作啞，謝太傅和兵部的大員們更是捂得嚴嚴實實。誰都不想做第一個挑破膿瘡的人。”
筷子在問號上點了點。
“可你們今夜抓了這個畫師，拿他的畫當證據，就等於替朝廷承認——北方確實潰了，軍情確實洩了，防禦確實不力。你們這不是在抓人，是在替謝太傅和兵部大員們寫罪狀，是在替滿朝文武籤認罪書。”
停頓了一下，筷子擱在石桌上，雨水順著筷尖往下滴，滴在石板上，啪嗒啪嗒響。
“明日一早，謝太傅和兵部大員們，會拿你們的項上人頭祭旗，以此掩蓋他們防禦不力的失職。你猜，你那可憐的主子，到時候保不保得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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