糾察隊撤走後的第三日，黃昏。
秦淮河的水聲還是老樣子，不急不緩，從烏衣巷東頭淌到西頭，淌過石板橋，淌過洗衣階，淌過那些晾在河岸邊的粗布衣裳。茶寮門口的燈籠剛點上，火苗在傍晚的風裡晃了晃，陶九娘踮著腳把燈籠掛正，退後兩步看了看，拍了拍手上的灰。
顧長思在屋裡給顧母煎藥，藥罐子蹲在爐子上，咕嘟咕嘟響，藥味從門縫裡往外鑽，苦得像泡了三天的黃連。嬴隱坐在窗邊，手裡捏著半塊桂花糕，沒吃，擱在碟子裡，推到了一邊。
然後，巷口傳來一聲悶響。
不是打雷，不是撞門，是血肉砸在泥地裡的聲音——悶，沉，像一袋米從肩頭滑落，砸在雨水浸透的泥漿裡，濺起一小片濁水。緊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一聲比一聲輕，一聲比一聲近，像有人在地上爬，手指摳進泥裡，往前拖一寸，再拖一寸，拖得指甲蓋翻起來，拖得泥地上留下一道一道暗紅色的印子。
巷子裡有人探出頭，看了一眼，縮回去了。又有人推開窗，看了一眼，砰地把窗關上。然後是一個女人的尖叫，尖得像錐子紮在鐵皮上，從巷頭一首響到巷尾，響得整條秦淮河都聽見了。
“潰軍！北邊來的潰軍！”
茶寮門外，泥水裡趴著三個人。
鐵甲殘破得不成樣子，甲片翻起來，露出底下發黑的棉絮，棉絮上結著血痂，血痂上又糊著泥，一層疊一層，分不清哪是鐵哪是布哪是皮肉。腿上的綁腿鬆了，拖在泥水裡，露出小腿上的傷口——不是刀傷，不是箭傷，是凍傷，是從膝蓋往下潰爛的凍瘡，皮膚爛成一片一片的，露出底下灰白色的肉，肉上爬著蛆。
最前面那個，手指摳在茶寮門檻上，指甲縫裡塞滿了泥，指節凸起，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暴起來，暴得像要炸開。嘴巴張著，喉嚨裡發出一種含混的、像破風箱漏氣的聲音，不是說話，不是呻吟，是某種更原始的、從骨頭縫裡往外擠的求生的本能。嘴唇乾裂，裂口上結著黑血，舌頭伸出來，舔了一下門板上的水漬，又縮回去，喉嚨裡咕嚕一聲。
他身後那個，仰面躺在泥水裡，雨水打在臉上，打在眼睛上，眼珠子一動不動，瞪著天，瞪著那些從巷子兩側探出來的腦袋，瞪著那些又縮回去的腦袋。手還攥著半截斷矛，矛杆是斷的，斷口參差不齊，像是被什麼東西硬生生劈折的，攥矛的手指己經僵了，掰不開。
最後一個趴在他腳邊，臉埋在泥裡，脊背上的鐵甲裂了道口子，從肩膀一首裂到腰，露出脊柱，脊柱上的皮膚乾裂得像樹皮，一節一節凸出來，凸得能數清楚。
建康城太平了太久。
秦淮河畔的百姓，聽慣了絲竹管絃，聞慣了桂花糕和沉水香，看慣了青衣小轎和絲綢裙襬。他們見過的最慘的事，不過是冬天凍死個把乞丐，不過是夏天餓死個把流民，收拾收拾，埋了，第二天繼續過日子。可這三個人，不是乞丐，不是流民，是潰軍。是從北方前線，從壽陽，從那些門閥老爺們嘴裡輕描淡寫帶過的“前線”，一步一步爬回來的潰軍。
他們身上帶著的不是貧窮，是戰爭。是建康人聽了一輩子、卻從來沒見過的東西。
巷子裡安靜了片刻，然後炸了。
炸得比剛才那聲尖叫還響，還碎，還亂。
“是逃兵！”
一個穿著灰布短褂的漢子從巷口跳出來，手裡攥著根扁擔，扁擔頭上還沾著魚鱗，魚腥味在傍晚的風裡散開，混著泥腥味，混著藥味，混成一種讓人反胃的臭。他跳出來，往前走了兩步，又退了一步，退了一步，又往前衝了兩步，扁擔舉起來，舉過頭頂，手在抖，不是怕，是某種更深的、更硬的東西——是一個人在自保本能面前，把所有的善良都掐死，然後再把掐死善良的那隻手攥成拳頭，舉起來，砸下去。
“他們帶著瘟疫！帶著瘟疫！會連累整條巷子被抄家！”
扁擔沒砸下去，停住了，懸在半空。不是不忍心，是舉扁擔的人還在等，等別人先動手，等別人先說話，等人群裡的恐懼聚成一股繩，然後他就可以放心地砸下去，砸完以後告訴自己：我不是第一個，我只是跟著他們。
人群果然動了。
先是幾個婦人，拖著孩子往後退，退到巷子拐角，退到門板後面，露出半張臉，眼睛裡的光比任何時候都亮，比任何時候都冷。然後是幾個男人，從自家門後抄起頂門槓，抄起扁擔，抄起一切能砸人的東西，從巷子兩側湧出來，圍成一個半圓，把三個潰軍圍在中間，圍在茶寮門口，圍在那攤泥水裡。
“扔進河裡！”
“對！扔進河裡！沖沖乾淨！”
“不能讓他們死在這兒！死在這兒晦氣！官府查下來，咱們全得完蛋！”
沒有人提救人。從第一個人喊出“逃兵”兩個字開始，從“瘟疫”兩個字鑽進每個人耳朵裡開始，這三個趴在地上的潰軍，就不再是人了。是瘟疫，是罪名，是可能連累所有人被抄家滅門的禍根。至於他們從哪兒來，替誰打仗，為什麼凍爛了腳，為什麼爬了幾百里爬回建康——沒有人問，也沒有人想知道。
頂門槓砸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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