棍子砸下來了。
帶釘的那頭對準潰軍後腦勺，舉棍的矮壯漢子膀子上青筋暴起，臉上的橫肉擠成一團，嘴裡噴著酒氣，棍子帶著風聲往下砸，砸得又狠又準，半點沒收力。
然後棍子停了。
不是砸在骨頭上，是停在半空，停得毫無徵兆，停得像撞上了一堵看不見的牆。矮壯漢子的手臂僵在半空，虎口一麻，緊接著一股鑽心的反震力從棍子那頭傳回來，震得他五指發麻，差點脫手。定睛一看，棍子那頭多了一隻手。
白皙，修長，骨節分明，怎麼看都不像能攥住一根帶釘粗棍的手。可就是這隻手，五指扣在棍身上，釘刺扎進掌心，殷紅的血珠子順著木紋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泥水裡，砸在潰軍後腦勺的頭髮上，砸在茶寮門檻的青石板上。
咔嚓。
棍身裂了。不是斷，是裂，從掌心握住的地方開始，木紋向西面八方炸開，裂紋像蛛網一樣蔓延，木屑紛飛，釘刺崩出來，彈在青石板上，叮叮噹噹滾出去老遠。
矮壯漢子的手空了。低頭看了看手裡剩下的半截棍子，又抬頭看了看面前的人，嘴巴張著，下巴在抖，抖了兩下，腿也跟著抖，抖了三下，整個人往後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腳後跟磕在臺階上，一屁股坐進泥水裡，半截棍子從手裡滑出去，噹啷掉在地上。
嬴隱站在茶寮門口。
白衣袖口挽到肘彎，露出一截蒼白的手腕，手腕上乾乾淨淨，什麼也沒有。手心朝上，血珠子從掌心往外滲，順著掌紋淌，淌過手腕，淌進袖口，白衣上洇開一小片紅。沒看手，沒看血，甚至沒看那個坐在地上的矮壯漢子。目光從巷口掃到巷尾，從那些舉著頂門槓的漢子臉上掃過去，從那些躲在門板後面探出半張臉的婦人臉上掃過去，從那些平時受她恩惠、此刻卻面目猙獰的街坊臉上掃過去。
巷子裡的溫度驟降。
不是風，不是雨，是某種從骨縫裡往外滲的冷。冷得人牙關發緊，冷得手指發僵，冷得頂門槓從那些漢子手裡一根一根滑下去，砸在青石板上，咣噹咣噹響，像在敲喪鐘。有人想往後退，腳底板卻像釘在地上，拔不起來。有人想開口，嘴唇哆嗦了兩下，一個字都擠不出來。
陶九娘從泥水裡爬起來，膝蓋磕破了，褲腿上沾著泥，沾著血，手裡還攥著那把鐵勺，鐵勺上沾著菜湯，菜湯混著雨水往下滴。站首了，拍了拍圍裙上的泥，看了嬴隱一眼，又看了看地上那三個潰軍，嘴角動了動，沒說話，轉身往後廚走。
嬴隱擋在茶寮門口，擋在三個潰軍前面，擋在那群舉著棍棒的街坊面前。手心還在滴血，血滴在青石板上，一滴，又一滴，在雨水裡化開，變成一小片一小片的紅。
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子，釘在每個人耳朵裡。
“這茶鋪的燈，平時照你們。”
頓了一下，目光落在那個剛爬起來的矮壯漢子臉上。
“今夜，也可以照他們。”
矮壯漢子的腿又開始抖，抖得褲子上的泥水往下淌，淌了一地。
“誰再敢往前踏一步。”
嬴隱往前走了一步，靴子踩在青石板上，踩在那些碎木屑上，咯吱一聲。手心朝下，血珠子滴在泥水裡，濺起一小朵一小朵的紅花。
“我便碾碎他身上所有的骨頭。”
沒有人敢動。沒有人敢出聲。連巷子裡的狗都不敢叫了，夾著尾巴縮在牆角，嗚嗚了兩聲，把頭埋進爪子裡。
嬴隱轉過身，背對著那群人，蹲下身，伸出沒受傷的那隻手，探了探潰軍的鼻息。還有氣，很弱，很淺，像一根快要燒完的蠟燭，火苗在風裡晃了晃，又晃了晃，沒滅。
沒有回頭，聲音從肩膀上方傳過去，冷得像三九天的冰碴子。
“去拿藥。”
巷子裡沒人動。
“燒熱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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