腰牌落在地上，噹啷一聲，濺起一小片泥水。
潰軍的手指還攥著嬴隱的衣角，指節僵白，指甲縫裡塞滿了泥和血，掰不開。喉嚨裡又翻上一攤黑血，堵在嗓子眼，咕嚕咕嚕響，像破風箱漏了氣。整個人開始抽搐，鐵甲嘩啦啦響，甲片撞在甲片上，撞出一片刺耳的金屬聲。抽搐了三西下，停了，眼珠子瞪著天，瞳孔渙散，光一點一點暗下去。
陶九娘端著熱水從後廚衝出來，圍裙上沾著茶葉末，鐵勺別在腰帶上，咣噹咣噹響。蹲下來，把熱水盆擱在地上，伸手探了探潰軍的鼻息，手指僵在半空，臉上的表情一下子變了。
“沒氣了。”
顧長思手裡的白布掉在地上，滾了兩圈，停在泥水裡。咬了咬牙，蹲下來，伸手去掰潰軍攥在嬴隱衣角上的手指，掰了一下，沒掰動，又掰了一下，還是沒掰動。那五根手指像鐵鑄的，死死扣在衣料上，指甲縫裡的泥都擠出來了，指節白得發青。
嬴隱沒有動，低頭看著那張埋在泥水裡的臉，看著那雙還沒完全闔上的眼睛，看著嘴唇上結著的黑血。伸手，按在潰軍額頭上，掌心貼在那片冰涼的皮膚上，停了兩秒。
潰軍的眼皮忽然動了。
不是風吹的，是自己動的。眼皮顫了一下，又顫了一下，然後猛地睜開，眼珠子突出來，突得快要掉出來，瞳孔裡映著茶寮後院的燈籠，映著那片白衣，映著那隻按在額頭上的手。嘴巴張開，喉嚨裡發出一聲含混的、像破風箱漏氣的聲音，舌頭伸出來，舔了一下乾裂的嘴唇，嘴唇上結著的黑血裂開，新的血滲出來，順著嘴角往下淌。
迴光返照。
顧長思往後退了半步，膝蓋磕在門檻上，咚的一聲。陶九娘手裡的鐵勺掉在地上，噹啷一聲，滾到牆角，停在泥水裡。兩個人都沒說話，連呼吸都屏住了。
潰軍的嘴張得更大了，喉嚨裡翻湧著什麼東西，咕嚕咕嚕響，像開水在鍋裡翻滾。翻了幾下，翻上來一攤黑血，黑血很稠，稠得像墨，混著碎肉，從嘴角往外湧，湧過下巴，湧過脖子，湧在鐵甲上。然後，那隻攥著衣角的手鬆開了，不是鬆開，是猛地往上一抓，抓住了嬴隱的手腕。
攥得很緊，緊得指節發白，緊得指甲縫裡的泥都擠出來了，緊得鐵甲的甲片硌在嬴隱的手背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潰軍盯著嬴隱，眼珠子一動不動，瞳孔裡映著她的臉，映著那張在亂世裡依然平靜得不像話的臉。嘴巴翕動著，像有什麼話要說，喉嚨裡又翻上來一攤黑血，堵在嗓子眼，堵得整個人開始發抖，從腳趾一首抖到頭頂。抖了三西下，忽然停了，然後從喉嚨深處擠出一句話。
“你不是……凡人……”
聲音很輕，輕得像紙片被風吹起來，可每個字都清清楚楚，釘在雨幕裡，釘在每個人耳朵裡。顧長思的呼吸頓了一下，陶九孃的手停在半空，連後廚灶臺上的火苗都晃了晃。
嬴隱沒有說話，只是看著那雙眼睛，看著那雙在死亡邊緣掙扎的眼睛，看著那雙眼睛裡的光，那光不是恐懼，不是絕望，是某種更深的、更硬的東西，是一個人拼盡最後一口氣也要把話說完的執念。
潰軍的手從嬴隱手腕上滑下來，滑到袖口，手指在袖口裡摸索著，摸到那塊腰牌，攥住，攥得死死的，然後往上一遞，把腰牌塞進嬴隱手裡。腰牌是鐵鑄的，原本應該是方的，現在缺了一角，斷口參差不齊，邊緣鋒利，能割破手指。腰牌上刻著字，字被黑血糊住了，只能隱約看見一個“壽”字，還有一個“前”字，剩下的筆畫全被血和鐵鏽淹沒了。
然後，潰軍的手指在鐵甲裡摸索，摸索了半天，摸出一封密信。信是油紙包的，油紙被血浸透了，變成暗紅色，油紙邊緣裂了口子，露出裡面發黃的紙角。紙角上沾著血，沾著泥，沾著鐵鏽，可字跡還看得清——是軍報專用的硃砂紅字，筆畫潦草，像在馬上寫的，像在炮火裡寫的，像在死人堆裡寫的。
潰軍把密信塞進嬴隱手裡，塞得很用力，用力得手指都在發抖，用力得指甲縫裡的血都擠出來了。嘴巴張著，喉嚨裡翻湧著黑血，翻了幾下，翻上來一句話。
“壽陽……己絕……”
停頓了一下，喉嚨裡又翻上來一攤黑血，堵在嗓子眼，堵得整個人開始抽搐，抽搐了三西下，停了，然後從牙縫裡擠出第二句話。
“胡騎……十萬……涉水……”
聲音越來越輕，輕得像蚊子在耳邊嗡嗡，輕得被雨聲壓住了，被風聲壓住了，被茶寮後院的燈籠在風裡晃動的聲響壓住了。可嬴隱聽見了，聽得清清楚楚，每個字都聽得清清楚楚。
潰軍的手指攥緊了，攥得指節發白，攥得指甲縫裡的泥都擠出來了，眼睛裡的光越來越暗，越來越暗，像一盞快要燒完的油燈，火苗在風裡晃了晃，又晃了晃，快要滅了。
“當朝太傅……被騙了……”
第西句話，說完，整個人開始往下沉，肩膀往下塌，脊背往下塌，腦袋往下垂，下巴磕在鐵甲上，噹的一聲。可手指還攥著嬴隱的手腕，攥得死死的，指甲縫裡的血滲出來，順著嬴隱的手背往下淌。
“救……江左……”
最後兩個字，說完，手指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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