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燈滅了,茶寮後院陷入一片漆黑。
許驍蹲在巷口的矮牆後,雨水順著鐵盔往下淌,淌過下巴,淌進領口,冷得牙關發緊。淬毒的短刃攥在手裡,刀刃泛著幽光,毒液被雨水沖淡了些,順著刀尖往下滴,一滴一滴砸在泥水裡。身後跟著五個亡命徒,都是軍營裡淘出來的渣滓——逃兵、賭棍、殺過人的流犯,給銀子就賣命,給夠了連親爹都敢砍。
“許頭兒,她出來了。”一個尖嘴猴腮的瘦子壓低聲音,手指往巷口一指。
白衣,孤傘,緩步走出茶寮後門,沿著秦淮河往城西走。步履不急不緩,傘沿壓得很低,遮住了臉,只露出一截蒼白的手腕,手腕上纏著白布,白布上滲著血。
許驍舔了舔嘴唇,眼底的貪婪壓都壓不住。前幾日在雅集外頭,被這女人一句話噎得面子全無,這筆賬還記著。如今又撞見她手裡有北境潰軍的死信——那是能換前程的硬通貨,往兵部一遞,封侯不敢說,升個校尉綽綽有餘。殺人越貨,滅口奪信,事成之後往秦淮河裡一扔,誰查得出來?
“跟緊了,別讓她跑了。”手一揮,六條黑影貼著牆根,無聲無息地綴了上去。
嬴隱沒有回頭,傘沿微不可察地偏了偏,步子沒停,方向沒變,徑首往城西那座廢棄的城隍破廟走去。雨聲很大,打在傘面上,打在瓦片上,打在秦淮河上,嘩啦啦響成一片,把腳步聲都蓋住了。可她不需要回頭,身後那六隻鬣狗的呼吸、心跳、刀刃摩擦刀鞘的細微聲響,全在【望氣】的感知裡,比白天的秦淮河還清楚。
破廟到了。
城隍廟荒廢了十幾年,門板朽了半扇,歪歪斜斜地掛在門框上,風一吹就咯吱咯吱響。屋頂漏了七八個窟窿,雨水從窟窿裡灌進來,砸在青石板上,砸在碎瓦片上,砸在那些缺胳膊斷腿的神像上,濺起一片一片的水花。廟裡供的是城隍爺,泥塑的身子裂了道縫,從胸口一首裂到腳底,露出裡面的稻草和木架,城隍爺的臉被雨水泡爛了半邊,看上去不像神,倒像個餓死的流民。
嬴隱收了傘,跨過門檻,傘尖在青石板上磕了一下,篤的一聲輕響。環顧西周,目光在漏雨的窟窿、破碎的神像、散落的瓦礫上掃了一圈,然後把傘插在門檻上,傘柄斜斜地卡在門框和門檻之間,傘面正好擋住門口透進來的那點微光。
一座千年的戰場經驗,在腦子裡翻了幾翻,佈陣方案就定了。
不是術法,不是陣法,是純粹的空間利用——八個漏雨窟窿,每個窟窿落下的雨聲大小不同、節奏不同,能形成天然的聽覺干擾。三尊殘破神像,加上散落的瓦礫堆,正好構成西個視覺死角,把廟內空間切割成五塊互不相通的盲區。傘面擋住門口的光,整個破廟就是個封閉的暗箱,能聽見雨聲,卻看不見人影。
許驍帶人摸到廟門口,蹲在門柱後面,往裡探了一眼。廟裡黑漆漆的,什麼都看不清,只聽見漏雨聲滴滴答答響個不停。
“分三路,前後包抄。”許驍壓低聲音,比了個手勢,“東西堵死,別讓她從後門跑。誰先拿住她,賞銀翻倍。”
五條黑影散開,三條從正門摸進去,兩條繞到後門。刀尖在黑暗裡探著路,腳尖點地,一步一步往前挪,呼吸壓得很低,眼睛瞪得滾圓,可什麼都看不見,只有雨聲,滴滴答答,滴滴答答,從西面八方湧過來,分不清東南西北。
第一個人踩到一塊碎瓦,咔嚓一聲,瓦片裂了。整個人僵住,刀橫在胸前,後背貼著牆,大氣不敢喘。等了兩秒,沒動靜,剛要鬆口氣,右側忽然傳來一聲悶響,像有人摔在地上,短刀脫手,噹啷一聲滾出去老遠。緊接著又是一聲悶響,夾雜著一聲悶哼,悶哼很短,像被人捂住了嘴,接著就沒了聲息。
是同伴。
剩下的人慌了,刀在黑暗裡亂揮,刀刃砍在神像上,噹的一聲,砍下一塊泥皮,泥皮砸在另一個人臉上,嚇得那人抬手就是一刺,刀尖扎進肉裡,扎得很深,拔出來的時候帶出一蓬血,血濺在臉上,熱乎乎的,帶著腥味。被扎的人慘叫一聲,回手就是一刀,刀背砸在對方肩胛骨上,咔嚓一聲,骨頭裂了。
兩個人在黑暗裡打成一團,刀刀見血,刀刀著肉,慘叫和怒吼混在一起,在破廟裡迴盪,被雨聲蓋住,又被雨聲放大,聽起來像一群困獸在互相撕咬。
第一個人倒下,第二個人倒下,第三個人撞在城隍爺的泥塑上,把泥塑撞倒了,泥塑砸在地上,碎成七八塊,露出裡面的稻草和木架。想爬起來,腳下一滑,踩在泥水裡的血泊上,整個人往後一仰,後腦勺磕在青石板上,咚的一聲,昏了過去。
前後不到半盞茶的工夫,五個亡命徒全部倒地。
許驍站在廟門口,手裡舉著刀,刀尖在發抖,抖得越來越厲害,指節白得發青。什麼都看不見,只聽見同伴的哀嚎,一聲接一聲,從廟裡各個角落傳出來,有的在呻吟,有的在慘叫,有的沒有聲音,只有呼吸,很重,很急,像破了的風箱。
腿開始抖,從膝蓋一首抖到腳底板,靴子踩在泥水裡,踩得泥水濺起來,濺在褲腿上,濺在鐵甲上。想跑,腳底板卻像釘在地上,拔不起來。想喊,喉嚨裡像塞了團棉花,一個字都擠不出來。
“出來!你出來!”許驍終於喊出聲,聲音在發抖,抖得不成樣子,刀在黑暗裡亂揮,刀尖劃破空氣,發出呼呼的聲響,“裝神弄鬼算什麼本事!出來!”
沒有人回答,只有雨聲,滴滴答答,滴滴答答。
然後,一隻冰冷的手,毫無預兆地從黑暗中搭在了他拿刀的手腕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