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你一命。”
許驍的呼吸頓了一下,瞳孔裡的恐懼裡混進了一絲難以置信。
“但你的命,從今夜起,是我的。”
嬴隱的聲音不緊不慢,像在說一樁買賣,一樁不需要討價還價的買賣。
“州府的一切徵發與動向,兵部的調令,府尹的簽押,暗司的緝拿名單——所有經過你手的情報,都要向茶寮彙報。”
許驍的嘴唇哆嗦著,喉嚨裡擠出一個字:“我——”
三根手指又收緊了,緊得許驍眼前一黑,緊得那句話堵在嗓子眼裡,再也說不出來。
“你沒有討價還價的資格。”
嬴隱盯著他的眼睛,目光平靜,平靜得讓人脊背發涼。
“答應,或者死。”
許驍的眼珠子在眼眶裡亂轉,轉到左邊,左邊是黑暗,轉到右邊,右邊也是黑暗,轉到上面,上面是漏雨的窟窿,窟窿裡映著一小片夜空,沒有星星,沒有月亮,只有無窮無盡的黑。沒有人會來救他,沒有人知道他在哪兒,沒有人會替他收屍,沒有人會替他喊冤。死了就是死了,爛在這破廟裡,爛成白骨,爛成泥,爛成秦淮河邊的野狗啃剩下的殘渣。
手指摳在青石板上,指甲縫裡塞滿了泥,指節凸起,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暴起來。膝蓋在青石板上蹭破了皮,血滲出來,混著泥水,混著尿,淌了一地。
頭磕下去了。
咚的一聲,額頭砸在青石板上,砸得腦門發麻,砸得眼冒金星。磕了一下,又磕了一下,又磕了一下,磕得青石板上的泥水濺起來,濺在臉上,濺在頭髮上,濺在鐵甲上。嘴裡含混不清地喊著,喊的什麼自己都聽不清,大概是“饒命”,大概是“答應”,大概是“做牛做馬”,所有的字都糊在一起,變成一團含混的、卑微的、求生的噪音。
嬴隱站起來,三根手指從他脖子上移開,在白衣上擦了擦,擦掉指腹上沾著的汗和泥。
“滾。”
一個字,輕飄飄的,卻比剛才那三根手指還重,重得許驍渾身一顫,從地上爬起來,腿軟得站不穩,踉蹌了一下,又踉蹌了一下,手撐在柱子上,喘了兩口氣,連滾帶爬地往廟門外跑。靴子踩在泥水裡,踩在碎瓦片上,踩在同伴的血泊裡,滑了一跤,膝蓋又磕在地上,顧不上疼,爬起來繼續跑,跑出廟門,跑進雨幕,跑進巷子,跑得連頭都不敢回。
破廟裡安靜下來,只有漏雨聲,滴滴答答,滴滴答答。
顧長思從暗處走出來,手裡還攥著半塊磚頭,指節攥得發白,指縫裡塞滿了泥。在許驍帶人尾隨嬴隱的時候,就跟上來了,一路躲躲藏藏,躲在破廟外的矮牆後,躲在門柱後,躲在神像後,看到了三根手指鎖住脖子的那一幕,看到了許驍褲襠溼透的那一幕,看到了腦袋磕在青石板上咚咚響的那一幕。
嬴隱轉過身,看見他,沒說話。
顧長思也沒說話,低頭看了看手裡的磚頭,扔了,磚頭砸在青石板上,噹的一聲,滾了兩圈,停在牆角。走過來,走到嬴隱面前,看著她,看著她白衣上沾著的血漬,看著她袖口上洇開的暗紅,看著那隻還纏著白布的手,白布上滲著血,血己經幹了,變成暗紅色。
心口忽然絞了一下。
不是怕,是疼。不是疼自己,是疼她。不是疼她手上的傷,是疼她——她究竟經歷過多少次生死,才能將殺氣收放自如?才能在鎖住一個活人咽喉的時候,連眼皮都不眨?才能在三根手指決定別人生死的時候,平靜得像在端一碗涼茶?
鼻子酸了,眼眶紅了,喉嚨裡像堵了團棉花,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嬴隱看了他一眼,轉身往外走,傘還插在門檻上,傘面被風吹歪了,雨絲斜斜地打在傘面上,沙沙響。伸手把傘拔起來,撐開,傘沿壓得很低,遮住了臉。
“回去。”
兩個字,還是那麼淡,淡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顧長思咬了咬牙,跟上去,跟在傘後面,踩著她的腳印,踩在泥水裡,踩在碎瓦片上,踩在那些被雨沖淡的血跡上。雨聲很大,蓋住了腳步聲,蓋住了呼吸聲,蓋住了那句沒說出口的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