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長思衝過去,把母親抱起來。
抱得很輕。
顧母的手還往前伸著,攥住了他的衣領,攥得指節發白。她睜著眼,眼睛瞪得很大,對著門口的方向,可那雙眼睛裡己經沒了光。眼淚順著眼角的皺紋往下淌,淌進嘴裡,淌進脖子裡。
眼睛還是睜著,看不見了。
嗓子裡還在往外擠字:“長思——長思——”
顧長思把她抱進裡屋,放在床板上,拿被褥墊在她身後。他蹲在床邊,把母親的手一根一根從自己衣領上掰開,握在手裡。
手很涼。
他把那隻手貼在自己臉上,貼了一會兒。
門外,陶九娘還蹲在地上撿地契,一張一張撿,撿完了疊好,塞回袖子裡。站起來的時候,拿圍裙擦了一把臉,沒說話,回茶寮燒水去了。
顧長思坐在門檻上,看著那套皮甲和那把鏽刀。
皮甲的麻繩斷了一根,甲片歪歪斜斜地掛著,像一塊隨時會散架的爛木板。鏽刀擱在旁邊,刀刃上全是豁口,砍過柴的菜刀都比它鋒利。
他拿起那把刀,掂了掂。
沉。
不是鐵的沉。
是拿筆的手,掂刀的沉。
三天。
第一天,陶九娘把茶寮關了半日,跑遍了建康城的鋪子,把能借的都借了。回來的時候袖子裡的碎銀子多了幾兩,可門口的徵兵冊上,顧長思的名字還是黑的。
第二天,顧長思把畫箱裡的畫一幅一幅翻出來,攤在桌上。秦淮河,烏衣巷,茶寮的灶臺,陶九娘剁骨頭的側影,母親在燈下補衣服的手。他一張一張看,看完了又一張一張捲回去,塞進畫箱最底層。
第三天的黃昏,天開始下雨。
不是小雨,是暴雨。雨點子砸在瓦片上,噼裡啪啦,像有人在屋頂上倒豆子。秦淮河的水漲了半尺,巷子裡的積水淹過腳踝。
離出征集結只剩最後兩個時辰。
顧長思安頓好母親,把被子掖了又掖。顧母的眼睛睜著,眼角不停地往外滲淚,嗓子己經哭啞了,發出不聲音。他拿袖子輕輕擦掉母親臉上的淚,又把那碗擱在床頭的米粥往前推了推。
然後站起來,抱起桌上那個木匣子,推開門。
暴雨砸在他身上,一瞬間就把衣服澆透了。他抱著木匣子,弓著腰,不讓雨水濺進去,一步一步踩著積水,穿過巷子,走到嬴隱的房門口。
抬手。
指節叩在門板上。
咚,咚,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