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輪聲轔轔,碾過泥濘,濺起一片汙水。
一隊披著重甲的親衛開道,粗暴地推開擋路的流民,硬生生闢出一條路來。
柳宗澤終於肯下車了。
作為建康畫院的隨軍長史,他大概這輩子沒走過這麼爛的路。
一塊繡著金線的香帕死死捂住口鼻,彷彿多吸一口此地的空氣,都會髒了他的肺。
他那雙養尊處優的眼睛,帶著毫不掩飾的嫌惡,掃過周圍一張張菜色的臉,掃過那些破爛的帳篷和泥地裡的汙穢。
目光所及,皆是讓他作嘔的景象。
這片骯髒、混亂、充滿死氣的“化外之地”,與他習慣了的建康風流,簡首是兩個世界。
“長史大人,就是這兒了。”一個跟班哈著腰,指向營地中心。
柳宗澤沒說話,只是用另一隻手拿出一面巴掌大的小金鏡,對著自己照了照,理了理鬢角,這才邁開步子。
他很快就聽說了。
聽說有個不入流的民間畫師,竟敢在此地描繪底層慘狀。
“簡首荒唐!”
柳宗澤的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刻在骨子裡的傲慢。
“軍前之地,當揚我大晉天威,壯我將士雄心!畫此等哭哭啼啼的敗亡之象,是何居心?”
他不需要答案,也不屑於聽任何解釋。
“人呢?把那個畫師給本官帶過來!”
親衛們得了令,如狼似虎地衝進人群,徑首闖入顧長思所在的那個簡陋帳篷。
顧長思正在給一幅新畫收尾,聞聲剛一抬頭,兩個高大的親衛己經一左一右將他死死按在地上。
動作粗暴,膝蓋重重頂在他的背上,讓他動彈不得。
“你們幹什麼!”顧長思怒吼。
沒人理他。
親衛們開始翻箱倒櫃,很快就搜出了那隻鐵皮箱子,撬開鎖,將裡面數十張畫稿粗魯地倒了一地。
柳宗澤踱步上前,用腳尖挑起一張落在泥水裡的畫。
畫上,是一個被截去雙腿的傷兵,正趴在地上,試圖用牙齒去夠一塊發了黴的餅。
柳宗澤的眉頭擰成一團。
又一張,一個母親抱著死去的嬰兒,眼神空洞。
再一張,幾個士兵圍著一鍋渾濁的“肉湯”,湯裡漂著的,是煮爛的皮甲和腰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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