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能永遠躲在嬴隱的身後。
她能用神力救他一次,能用道理駁倒一個柳宗澤,但她看不見這軍營最深處的膿瘡。
有些黑暗,必須由凡人自己,用凡人的勇氣去揭開。
這天夜裡,他看著嬴隱在帳中打坐,氣息平穩,便悄悄帶上了自己那把削炭筆用的小刀,像一隻狸貓,無聲無息地溜出了營地。
他要去一個地方——前鋒輜重營。
那裡是整個北岸大營的糧草中樞,守衛森嚴,三步一崗,五步一哨。
藉著夜色的掩護,顧長思的身影在帳篷與帳篷的陰影裡飛快穿梭。
- 空氣中,除了熟悉的血腥味和腐爛味,漸漸飄來一絲極不和諧的異香。
那是一種很高階的薰香味道,他只在建康那些高門府邸的馬車經過時聞到過。
這種本該出現在秦淮畫舫上的味道,絕不應該出現在死人堆一樣的江北前線。
顧長思的心跳得越來越快。
他知道,自己找對地方了。
繞過幾隊巡邏的甲士,他終於摸到了最大的一座糧倉背後。
這裡幾乎沒有守衛,因為所有人都覺得,不會有賊蠢到偷國庫的糧食。
顧長思蹲下身,屏住呼吸,用小刀在厚實的麻袋上輕輕一劃。
沒有想象中谷米流出的聲音。
“嘩啦……”
從破口裡漏出來的,根本不是什麼精米白麵。
是黃沙。
是混雜著少量黴爛穀糠的,冰冷、潮溼的黃色沙土!
顧長思的瞳孔驟然收縮,渾身的血液彷彿在這一刻凝固了。
他終於明白,為什麼前線會餓死那麼多人。
然而,還不等他從這驚天的黑幕中回過神來。
“唰!唰!唰!”
黑暗中,十幾支火把同時亮起,將他周圍照得如同白晝。
冰冷的鋼刀從西面八方架了過來,死死抵住了他的脖子。
一個陰惻惻的聲音,在他身後響了起來。
“畫師先生,這麼晚了不睡覺,跑來這裡看沙子,是想給這沙子也畫幅像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