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如同被墨水暈開的畫布，緩緩吞沒立海大網球部活動室的玻璃窗。
一整天高強度訓練的喧囂正潮水般退去。
走廊裡迴盪著少年們吵吵嚷嚷的動靜，丸井文太嘹亮的嗓音混著切原赤也咋咋呼呼的叫喊，裹挾著淋浴包摩擦的嘩啦聲響由近及遠，再一點點消散在教學樓的深處。
日光燈的開關還沒有被按下，偌大的活動室沉陷在黃昏灰濛的暗光之中，唯有西邊落地窗還殘留著落日燒至盡頭的橘紅餘暉，薄薄鋪在長木桌、排排儲物櫃與靠牆擺放的長凳上。
整間屋子，只剩下柳蓮二一個人。
他安安靜靜坐在靠窗的位置，後背抵著冰涼的窗框，膝頭平放那本黑色封皮筆記本。
封皮是耐磨的啞光皮革，邊角被手指反覆摩挲，磨出一層柔和的毛邊。本子最內層的夾袋裡，鎖著一份只有他自己知曉的觀測報告。
起始日期：5 月 21 日。截止今日 6 月 8 日，整整西十七個日夜，合計一百六十三條記錄。
每一條記錄都寫得一絲不苟，字跡工整冷靜，完全是柳蓮二刻進骨子裡的風格。
上面密密麻麻填滿了只有他能讀懂的符號、數字、時間戳。幸村精市轉身時肩膀偏轉的角度、兩人擦肩而過視線相撞持續的秒數、訓練休息分便當指尖無意觸碰的時長…… 大到一場比賽裡面幸村每一次精神力波動的細微表徵，小到午休時對方抿起唇角的弧度、喝水吞嚥的間隔，所有細碎的、牽動他心神的畫面，全部被拆解、歸檔、量化成一組組冰冷客觀的資料。
這是高橋醫生給他佈置的心理疏導作業。
重生之後，那場來自未來的葬禮噩夢始終沒有真正遠離。電話裡少女泣血的噩耗、漆黑樓梯間腳下踩空的失重、後腦撞擊臺階那尖銳撕裂的劇痛，還有後來在精神幻境之中親眼目睹幸村告別儀式的窒息畫面，如同潛伏在靈魂褶皺裡的陰影。
每當夜深人靜，那些記憶就會鑽出來啃噬他的神經。
醫生囑咐他，把所有擾動自己情緒的事件完整記錄下來，以此梳理創傷。
於是柳蓮二選擇了這樣一種自我保護的防禦機制。
只要把幸村精市完完全全當成一份可供解析的觀測樣本，把心動、忐忑、恐懼失去的洶湧情緒全部轉化為可運算的資料，他就不必沉溺。
只要所有的相處都被切割成秒數與角度，他就不會失控。只要那些滾燙的心跳、翻湧的惦念全部歸檔成表格，他就可以欺騙自己，這一切僅僅只是資訊，只是可供處理的變數，無關情愛，無關那份跨越生死、沉甸甸壓在心底的執念。
可資料永遠不會說謊。
每一筆落筆寫下的記錄，本質上都在無情地重複同一個事實。
他的目光，日日夜夜，時時刻刻，牢牢黏在幸村精市的身上。
他記錄幸村每一次微笑，記錄幸村蹙眉思索的模樣，記錄幸村望向球場後輩時眼底流淌的期許，也記錄對方身體泛起細微異樣時，自己胸腔裡驟然揪緊的恐慌。
一百六十三條，沒有一條脫離幸村精市。
柳蓮二指尖輕輕撫過筆記本封皮，指腹感受皮革表層磨舊的紋路。
腦海之中回放無數碎片：春日櫻花樹下並肩走路的背影、深夜室內球場九球對打時對方流光溢彩的眼眸、體檢等待結果那幾日幸村強作從容的側臉。
他以為資料可以築起一道密不透風的高牆，隔絕心底翻湧的慾望與恐懼。可現在，這本厚厚的本子像一面鏡子，照出他無處躲藏的本心。
活動室的木門，被人輕輕推開。
“咔噠。”
輕微的開門聲響打破室內死寂。晚風裹挾著網球場青草與塑膠場地混合的淡味吹進來，吹動窗邊垂落的窗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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