腳步聲停在門外。
那聲音很輕，但在林小滿此刻極度敏感的聽覺裡，卻不啻於一道驚雷。他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在這一刻凝固了，心臟被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攥住，停止了跳動。每一塊肌肉都繃緊到了極限，像拉滿的弓弦，眼睛死死盯著那扇薄薄的、彷彿一撞就開的木門，它此刻就是決定他生死命運的審判之門。
鑰匙插入鎖孔的細微金屬摩擦聲，在極度寂靜中顯得格外刺耳、漫長，每一個齒槽咬合的聲音都清晰可辨，折磨著他瀕臨崩潰的神經。
“咔噠。”
一聲輕響，門鎖彈開。木門被從外面緩緩推開，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呀”聲，更多的光線湧入這間昏暗的牢籠。
首先映入林小滿驚恐眼簾的，是劉公公那雙毫無溫度、如同死魚般的渾濁眼睛，和他那乾瘦、微微佝僂的身影。但這一次，劉公公並非主角。他側身讓開半步，姿態間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恭謹。他身後，站著一個穿著藏青色宮服、面料明顯更為光潔挺括的太監。這人面皮白淨，帶著一種養尊處優的微胖，臉上沒有什麼表情，只有一種程式化的、居高臨下的淡漠，彷彿眼前的一切都不過是無關緊要的瑣事。
劉公公開口，嘶啞的聲音打破了死寂，帶著一種公式化的稟報意味：“小子，算你走運。黃公公百忙之中抽空過來瞧瞧你。”
黃公公！真的是他！
林小滿的心瞬間從冰封的谷底猛地提起，幾乎要撞破喉嚨！絕望的黑暗中，驟然迸發出一絲強烈到刺眼的希望——他賭對了！這個名字真的存在！那個黑心叔叔，居然真的走了門路！
那微胖的太監——黃敬，黃公公，用一方素淨的絹帕微微掩了掩鼻，似乎嫌棄這房間裡汙濁的空氣，這才邁著方步走了進來。他的目光在狹小、簡陋、散發著黴味和隱約藥味的房間裡隨意掃了一圈，像是巡視自家倉庫裡某個不起眼的角落，最後，那淡漠的目光落在了蜷縮在硬板床上、臉色慘白如紙、因恐懼和期待而微微顫抖的林小滿身上。他的眼神里沒有好奇，沒有憐憫，甚至沒有厭惡，只有一種純粹的、核對貨物標籤般的審視，沒有任何情緒波動。
“嗯，”黃公公開口，聲音尖細，卻刻意放緩了語速，帶著一種拿腔拿調的平淡，“是叫林小滿吧？你家裡長輩，倒還算懂點規矩，知道走咱家的門路，也懂得……呵，孝敬。”
他這話說得輕描淡寫，彷彿只是確認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甚至那聲意味不明的“呵”，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嘲諷。林小滿心裡卻掀起了驚濤駭浪——那黑心的叔叔，居然真的打點了！但這語氣……“還算懂事”？“懂得孝敬”？怎麼聽起來，那孝敬似乎並不豐厚，甚至可能讓這位黃公公有些不滿意？
無論如何，這是他唯一的生機！他像是即將溺斃的人抓住了最後一根漂浮的稻草，用盡全身殘存的力氣，掙扎著撐起一點身子，聲音嘶啞、語無倫次地哀求道：“黃公公！黃公公！求求您！大發慈悲！我……我不想……我不想挨那一刀！我什麼都願意做！當牛做馬，報答您的大恩大德！求您……求您開恩……” 淚水混合著冷汗，從他蒼白的臉上滑落。
黃公公幾不可察地蹙了下眉，似乎被這涕淚交加的哀求弄得更不耐煩，他擺了擺手，那動作像是在驅趕一隻惱人的蒼蠅，打斷了他混亂的乞求：“行了，收聲。宮裡自有宮裡的規矩，鐵打的章程，哪能由得你想不想？”他的語氣依舊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權威，“收了你們家那點孝敬，咱家自然會依規矩行個方便，保你一條小命，讓你少受些活罪就是了。這，就是恩典。”
他頓了頓，像是完成某項既定流程一樣，目光重新落到林小滿臉上，隨口道：“既然進了宮，斷了塵緣，外面的名姓就都忘了。看你家裡人……呵，求個穩妥，咱家今日便賜你個新名兒，往後，你就叫‘李平安’了。”
李……平安？
林小滿，不，從這一刻起，他被迫成為了李平安。心裡那剛剛燃起的希望火苗，被這盆冰水澆得只剩下一縷青煙，無盡的冰涼蔓延開來。李平安？這名字聽起來像個樸素而美好的祝願，但在此刻的情景下，從黃公公那淡漠的嘴裡說出來，卻充滿了令人窒息的諷刺。他想要的不是這種名字上的“平安”，他想要的是身體的完整，是逃離這可怕的命運！
而且，黃公公這話裡的意思……“保命”、“少受罪”……似乎並沒有要免除他那一刀的意思？只是確保流程“順利”，不死，以及……痛苦減輕一點？
果然，黃公公下一句話就徹底打破了他最後一絲不切實際的幻想。他轉向一旁垂手侍立的劉公公，語氣平常得像是在交代晚上多加個菜，或者處理一件無關緊要的雜物：“劉公公，就是這孩子了。他家裡人也還算……懂事，你手上利落點，照老規矩辦。別讓他疼狠了，回頭燒壞了，或者熬不過去，內務府那邊不好交代差事。趕緊處理完，後面還有一攤子事兒呢。”
劉公公那乾癟得如同核桃皮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微微躬身，嘶啞地回應：“黃公公放心，咱家吃這碗飯幾十年，手上的活兒，您是知道的。乾淨利落，絕出不了岔子。”
“嗯，那就好。”黃公公似乎完成了此行唯一的任務，看都懶得再看床上那個面如死灰的少年一眼，用絹帕再次拂了拂衣袖上並不存在的灰塵，轉身就往外走，“咱家前頭還有貴人等著回話，你抓緊辦。”背過身離開的瞬間，黃敬幾不可聞地撇了撇嘴，心裡嘀咕了一句：‘十兩雪花銀，打發要飯的呢？嘁，窮酸破落戶！浪費咱家的工夫！賜個名兒，就算是天大的恩典了。’
“恭送黃公公。”劉公公對著他那藏青色宮服消失在門外的背影，恭敬地說了一句。
門沒有關嚴，留下一條縫隙，黃公公那不疾不徐的腳步聲漸漸遠去，最終消失在院外。
房間裡再次只剩下李平安和劉公公，以及門外如同陰影般守著的兩個粗壯太監。
希望，那短暫得如同幻覺的希望，如同一個被針尖輕輕一紮就徹底破裂的肥皂泡，“噗”地一聲，消失得無影無蹤。巨大的、冰冷的絕望再次如同洶湧的潮水，從西面八方湧來，將李平安從頭到腳徹底淹沒，連那最後一絲呼吸的空氣都被奪走。原來所謂的“打點”，所謂的“走過場”，所謂的“恩典”，就只是……讓劊子手下刀更快一點，更準一點，別讓他因為技術問題死掉，或者承受超出“標準”的痛苦？！
這算什麼恩典？！這比他想象的任何一種首接拒絕都要殘忍百倍！這是一種明碼標價的、冷酷到極致的“服務”，將他最後一點作為人的尊嚴都徹底剝除！
劉公公緩緩轉回身，那雙渾濁得看不清眼白的眼睛再次盯住李平安，裡面似乎極快地閃過一絲對於這種“走形式”的嘲諷，又或許那只是李平安絕望下的錯覺，實際上那裡什麼都沒有，只有一片死寂的漠然。他嘶啞地開口，聲音像是生鏽的鐵片在摩擦：“聽見了？黃公公發話了，讓咱家‘利落點’。你小子，倒是有點……運道。” 這“運道”二字，從他嘴裡慢悠悠地吐出來，在此情此景下，充滿了無比尖銳、令人窒息的諷刺。
李平安渾身冰冷，徹骨的寒意從腳底首沖天靈蓋，連最後一絲顫抖的力氣都被抽空了。他明白了，在這座等級森嚴、規則如鐵的皇宮裡，他這樣無足輕重、如同螻蟻般的小人物，根本沒有任何討價還價的資格。他的身體，他的命運，早己被明碼標價，那銀錢的“打點”，只夠買一個“技術性”的保障，一個流程上的“順暢”，而不是命運的豁免權。他就像一件待處理的物品，被貼上了一個“輕拿輕放”的標籤，但處理的本質，沒有絲毫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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