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敬事房到安樂堂號舍的那段路，李平安幾乎是靠著意志力挪完的。身後的傷口經過這番折騰，疼痛變本加厲，像是有無數根燒紅的針在不斷穿刺。其他幾人的情況也同樣糟糕，個個面無人色，冷汗首流，走路姿勢扭曲怪異。
引路的小太監沒有絲毫體諒，反而因為他們的緩慢而不耐煩地催促。
當終於看到“安樂堂”那破舊的院門時，李平安幾乎要虛脫倒地。
院子裡依舊嘈雜混亂。他們五個“掛彩”新人的出現，立刻引來了更多的目光。那些目光裡，少了些好奇，多了些瞭然、麻木和習以為常的漠然。在這裡，似乎每個人都是這麼過來的。
管事的張公公踱過來，掃了一眼文書，又掃了一眼五個疼得齜牙咧嘴、幾乎站不穩的新人，尤其是狀態最差的李平安，嗤笑道：“得，又來一撥。一個個都跟霜打的茄子似的。行了，規矩都一樣，安分點！丙字柒號房，還有倆鋪位，你們五個自己擠擠去！”
五個重傷員擠兩個鋪位？李平安心裡一片冰涼。但這時的他們己經連抗議的力氣都沒有了。
在張公公不耐煩的揮手催促下，五人互相攙扶著，以極其緩慢和彆扭的姿勢，挪向西邊那排最破舊的平房。
推開丙字柒號房的破木門，那股混合型惡劣氣味再次撲面而來。
房間裡，三個先來的“室友”都在。那個翹著二郎腿、一臉痞氣的少年（張小桌）正歪在鋪上；那個模樣謹慎的少年（小墨子）還在縫補；而角落裡，另一個少年正抱著膝蓋，發出壓抑的、同樣因為疼痛而斷斷續續的嗚咽聲。
張小桌看到五個新人尤其是他們那副慘狀，非但沒有同情，反而樂了，嘴裡叼著的草莖一翹一翹的：“喲嗬！又來新貨了？還一來就來五個擠倆坑？嘿，一個個都剛挨完刀吧？走道姿勢都一樣！哈哈！”他的目光最後落在李平安慘白冒汗的臉上，嘲諷道：“嘖嘖，看你這德性，劉公公下手沒留情啊？”
李平安低下頭，咬緊牙關，傷口疼得他不想說話，也沒力氣說話。
錢串子和趙石頭同樣又痛又累，訥訥不敢言。
孫小凳看到角落裡那個也在因疼痛哭泣的少年，彷彿找到了組織，原本就因為疼痛而含著的眼淚瞬間決堤，哭出了聲。
這下好了，屋裡兩個因同樣原因哭泣的二重奏，顯得更加悽慘。
張小桌被哭聲吵得心煩，掏掏耳朵罵道：“哭喪呢！剛挨完刀哪個不疼？就你們金貴？再哭信不信老子把你們踹出去！”
他轉向李平安五人，用下巴指指空鋪：“就那兒倆位置，自己擠吧。不過……”他話鋒一轉，帶著惡劣的笑意，“新來的規矩，得孝敬‘老人’。看你們這窮酸樣，也沒啥油水。這樣吧，往後屋裡的雜活，掃地打水倒夜香，你們包了！特別是你，”他指著李平安，“病懨懨的，重活幹不了，就給老子端洗腳水、捶腿！聽見沒？”
同樣是欺凌，但此刻施加在五個剛剛經歷重創、極度虛弱的人身上，顯得格外殘忍。
錢串子和趙石頭臉上露出屈辱和憤懣，但身體的痛苦讓他們連反抗的念頭都難以聚集。孫小凳嚇得哭聲都小了。
李平安的心沉到谷底。身體和精神的雙重壓力幾乎要將他壓垮。硬頂毫無勝算，屈服後患無窮。
就在這時，角落裡那個哭泣的少年李二狗抬起淚眼，抽噎著開口：“小……張小桌……算，算了吧……嗚嗚……大家……大家都疼著呢……嗚……別為難他們了……”
張小桌一愣，沒想到這個平時唯唯諾諾的傢伙敢開口，頓時惱火：“嘿！你個老哭包！自身難保還替人求情？皮又癢了？”
李二狗嚇得一哆嗦，哭聲更大，但還是斷斷續續說：“就……就不對嘛……嗚嗚……”
李平安身邊的孫小凳（新哭包）受到感染，也小聲附和：“疼……疼……”
張小桌被兩個哭包頂撞，氣得想動手，但剛站起身，似乎也牽動了自己某處的不適，動作僵了一下，臉上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痛色。他顯然也處於恢復期，並非全無影響。
李平安捕捉到這一細節，趁機開口，聲音嘶啞卻清晰：“這位大哥，我們都剛記了檔，明天王監丞就要分差事。要是現在鬧出什麼事，耽誤了明天……王監丞怪罪下來……”
張小桌揚起的拳頭再次頓住。他對王監丞的忌憚和自身的不適讓他猶豫了。他臉色難看地放下手，指著李平安罵道：“病秧子，就你話多！行，今天爺歇著，算你們走運！”
他又瞪了兩個哭包一眼：“還有你們！等著！”說完，悻悻地摔門出去，腳步似乎也有些彆扭。
房間裡暫時安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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