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上的傷口結痂發癢，時刻提醒著李平安那場慘烈“入職手續”的餘波。他趴在硬板鋪上，聽著窗外安樂堂逐漸醒來的嘈雜——咳嗽聲、潑水聲、還有張公公那雷打不動的破鑼嗓子，比前世公司的打卡機還催命。
‘生產隊的驢也不敢這麼使喚啊……’李平安內心哀嚎，掙扎著爬起身。每一個動作都牽扯著身下的不適，一種空落落的怪異感如影隨形。‘這工傷待遇也太差了，連個帶薪病假都沒有，差評！’
他慢吞吞地套上那身粗布灰衣，料子糙得能當砂紙用。同屋的張小桌早己不見蹤影，肯定是去搶著表現“積極”了。錢串子和趙石頭也正齜牙咧嘴地收拾著，李二狗和孫小凳則照例縮在被窩裡上演“晨間哭泣劇場”。
“磨蹭什麼！都滾出來！王公公到了！”張公公的吼聲穿透門板，震得人腦仁疼。
李平安跟著人流，姿勢彆扭地挪到院子裡。清晨的寒意讓他打了個哆嗦，下意識地併攏雙腿，那缺失的沉重感讓他心裡又是一陣憋悶。
老王頭己經杵在老槐樹下了，依舊是那副沒睡醒的尊容，眼皮耷拉著，彷彿眼前這群鵪鶉似的少年是昨晚沒倒乾淨的泔水。
他沒立刻說話，只是用那雙渾濁的眼睛慢悠悠地掃視全場，目光所及之處，新人們無不低下頭，大氣不敢出。這刻意的沉默帶著一種無形的壓力，比大聲呵斥更讓人心慌。
李平安心裡嘀咕：‘嘖，上來就玩心理戰，這老油條深諳管理的藝術——下馬威永遠是第一課。’
足足晾了眾人半盞茶的功夫，老王頭才從鼻子裡哼出一聲，慢悠悠地開口，聲音含混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
“都站好了……沒個站相！東倒西歪的，像什麼樣子！”
幾個站得稍微鬆懈的新人嚇得一激靈，趕緊挺首腰板，結果扯動傷處，疼得齜牙咧嘴。
“進了宮……頭一件事……就是得知道……什麼是‘規矩’！”老王頭開始了他的訓導，語氣平淡，卻字字砸在人心上，“在這宮裡頭……萬歲爺是天……‘規矩’……就是地！天塌下來……有高個子頂著……但這地界的規矩……破了……掉腦袋的就是你們自個兒！”
他頓了頓，目光像冰冷的刷子一樣掃過眾人：“咱家不管你們以前是幹嘛的……是秀才也好……是掏糞的也罷……到了這兒……就都得把宮裡的規矩……給我刻到骨頭縫裡去！把你們那點不該有的心思……全都摳乾淨嘍！”
‘好嘛，大型洗腦現場暨企業文化灌輸大會開始了。’李平安內心翻了個白眼，但臉上依舊保持謙卑的麻木。
“這規矩……第一條！”老王頭伸出枯瘦的手指，“就是‘聽話’！叫你們往東，不能往西；叫你們捉狗，不能撅雞！主子的話……那就是金科玉律！管事的公公的話……那也是道理！讓你們學規矩……就是為了讓你們更‘聽話’！”
‘懂了，第一步，去個性化，培養絕對服從的工具人。’李平安默默吐槽。
“第二條！”老王頭又伸出一根手指，“要‘認清本分’！”他的聲音陡然嚴厲起來，“咱們是什麼？是奴才！是伺候主子的！天生就比貴人矮一頭，低一等！這宮裡的天是貴人的天，地是貴人的地，你們的小命……那也是貴人賞的！”
他走近兩步，幾乎是一個個逼視著新人們的眼睛：“所以！捱打要立正！捱罵要跪好聽！主子高興了，賞你是恩典；主子不高興了，罰你是規矩！萬萬沒有……咱們奴才委屈、叫苦的道理！更不能心裡存了怨懟！要感恩！知道嗎？！”
‘感恩？感恩您老人家給我們機會當太監？還是感恩我叔叔把我賣了個好價錢？’李平安肚子裡的反駁都快溢位來了，還得拼命點頭。
“第三條！”老王頭背起手，開始踱步，“要‘有眼力見兒’！眼裡要有活兒！要會揣摩上意！主子一個眼神，你就得知道是該上茶還是該捶腿；公公一聲咳嗽，你就得明白是該閉嘴還是該上前……”
他忽然停在一個看起來憨憨的新人面前，猛地問道：“要是瞧見主子頭上落了片樹葉，你該怎麼辦？”
那新人嚇了一跳，結結巴巴道：“……幫……幫主子拿掉？”
“蠢貨！”老王頭劈頭就罵，“你的髒手也配碰主子的頭？驚了駕你有幾個腦袋？得跪下來！小聲提醒！或者用眼神示意主子身邊的大宮女！這點事兒都想不明白？”
那新人被罵得臉色慘白，差點哭出來。
李平安看得心驚肉跳。‘這哪是培養眼力見，這是培養讀心術加微表情分析大師啊！工資夠付培訓費嗎？’
老王頭訓斥完，又恢復那副半死不活的樣子，但說出來的話更戳心窩子：“你們吶……別以為捱了那一刀……吃了這幾天苦……就多了不起……告訴你們……宮裡最不缺的……就是你們這樣的……一抓一大把……沒了誰……太陽都照常升起……”
“分到好地方……是你們的造化……分到那刷淨桶掏陰溝的地界……也別怨天尤人……那就是你們的命！得認！”
‘大型職場PUA現場實錄。’裡李平安內心冷笑，‘先是恐嚇，然後否定個人價值，最後灌輸認命哲學，一套組合拳打得挺溜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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