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飯太監那句“指望那點月錢，還不如指望天上掉餡餅”的低聲咒罵，像一盆冰水，兜頭澆滅了李平安心中剛剛燃起的微弱希望之火。
他端著那碗還算稠厚的粥，卻感覺不到絲毫暖意，反而從心底裡冒起一股寒氣。連這些底層的打雜太監都如此不屑一顧，那月錢……得微薄到什麼程度？
接下來的幾天，李平安一邊繼續著他艱難求存的“搶飯大業”，一邊忍不住時時惦記著那筆傳說中的月錢。訓練時走神，差點又被老王頭抓住把柄；吃飯時也味同嚼蠟，腦子裡反覆盤算著：那點錢能幹什麼？買幾個饃？還是換點鹽巴？
這種焦灼的期待，幾乎成了支撐他熬過枯燥痛苦培訓的唯一動力。
終於，在這份期待快要磨盡的時候，發月錢的日子，在一個平淡無奇的下午，悄然而至。
來發錢的不是王監丞，而是內務府的一個陌生管事太監，帶著兩個跟班，抬著個小箱子，面無表情地走進了培訓院子。
老王頭見到來人，那張萬年不變的瞌睡臉上居然也擠出了一絲極其敷衍的笑意，迎了上去：“趙管事，辛苦辛苦。”
那趙管事只是淡淡地點點頭，開啟手中的冊子，聲音平淡無波，開始唱名發放。
“李得祿！” 一個黑壯少年趕緊上前。 趙管事從箱子裡數出幾個小小的、灰撲撲的銀角子，丟到他手裡：“末等太監，月銀三錢。” 那少年捧著那三枚小得可憐的銀子，愣了一下，臉上說不出是喜悅還是失望，訥訥地退下了。
“三錢……”李平安的心猛地一跳。果然少得可憐！按照他模糊的物價概念，這點錢在外面恐怕也就能買幾斤粗糧。
“王福！” “末等太監，月銀三錢！” ……
名字一個個念下去，每個人領到的都是三枚小小的銀角子。有人默默收起來，有人忍不住放在嘴裡咬一下試試成色，但很快就被趙管事冰冷的眼神制止了。
輪到張小桌了。他快步上前，臉上堆著諂媚的笑容。趙管事依舊面無表情地數出三錢銀子給他。張小桌接過錢，居然還額外行了個禮，笑嘻嘻道：“謝趙管事！趙管事辛苦！”試圖套近乎。
趙管事連眼皮都沒抬一下，首接喊了下一個名字。
張小桌討了個沒趣，臉上有點掛不住，訕訕地退到一邊，但手裡還是緊緊攥著那三錢銀子。
終於—— “李平安！” 李平安深吸一口氣，走上前。他學著別人的樣子，伸出雙手。
趙管事抬眼皮瞥了他一眼，手指在箱子裡撥弄了一下，撿出三枚同樣小小的、邊緣甚至有些粗糙的銀角子，隨意地丟進他手裡。
冰涼的觸感落入掌心，輕飄飄的，幾乎感覺不到什麼分量。
李平安低頭看著手心裡那三枚灰撲撲、小得可憐的東西，這就是他捱了一刀，受了這麼多罪，起早貪黑、忍辱負重換來的……全部報酬？
三錢銀子。
所有的艱辛、痛苦、屈辱、掙扎……在這一刻彷彿都有了一個具體而冰冷的價值。
就值……三錢？
一股難以言喻的荒謬感和巨大的失落感如同潮水般瞬間將他淹沒。他差點脫口而出：‘這破班不上也罷！’
“下一個！”趙管事冰冷的催促聲驚醒了他。
李平安猛地回過神，趕緊攥緊那三枚硌人的小銀角子，低著頭退到一邊。他感覺自己的手在微微發抖，不是因為激動，而是因為一種混合著憤怒、悲哀和極度無力的冰涼情緒。
後面還有誰領錢，老王頭又說了什麼，他完全沒聽進去。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手心裡那三枚小小的銀子上。他下意識地掂了掂，又偷偷用指甲掐了一下……是真的，但也是真的少得可憐。
培訓結束後，眾人心思各異地往回走。張小桌故意晃到李平安身邊，掂量著手裡的銀子，炫耀道：“嘖，三錢！夠幹嘛的？塞牙縫都不夠！也就你們這種沒見過世面的當個寶！”說完，哼著小曲，得意洋洋地走了。
李平安沒理他，只是默默地將那三枚銀角子小心翼翼地揣進懷裡最貼身的口袋，彷彿那不是錢，而是三塊沉重的冰，硌得他心口發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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