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平安心裡一沉，暗叫不好。他立刻停下腳步，忍著腳痛，最大限度地躬身低頭，視線牢牢鎖在自己鞋尖前的地面上——這是規矩，不能首視貴人及其隨從。
“回…回姑姑，”李平安忍著痛，聲音儘量平穩，“奴…奴才是培訓處的新人，正奉命前往司苑局取物，並非有意衝撞，請姑姑恕罪。”他保持著躬身的姿勢，一動不敢動。
那宮女的目光在他身上掃過，尤其在他微抬不太敢著地的右腳和肩上挎著的珍獸監袋子上停留了一瞬。李平安低垂的視野裡，只能看到對方裙琚下方——那是一角淡青色的宮裝，料子細膩，上面用銀線繡著精緻的纏枝蓮紋，隨著她的動作微微晃動。裙襬下露出一雙繡工精巧的軟底繡鞋，鞋尖上各綴著一顆小而圓潤的珍珠。
這裙角的顏色、紋樣，還有那獨特的珍珠繡鞋……李平安只覺得一陣強烈的熟悉感襲來！是了！那天在御花園假山洞窟旁，雪團兒叼著幼崽離去後，他在恍惚間瞥見的那一閃而過、迅速消失在樹叢後的裙角，似乎就是這個顏色和紋樣！連那鞋尖的珍珠都一模一樣！
當時他只以為是哪個路過怕惹事的小宮女匆匆走開，並未深究。難道……當時並非巧合？
這個念頭如同電光石火般閃過他的腦海。而就在他因為這驚人的發現而心神劇震，腳底的疼痛讓他身形控制不住地微微一晃時——
“磨蹭什麼！還不快讓路！衝撞了貴人，你有幾個腦袋！”那宮女忽然拔高聲音呵斥了一句，語氣極其嚴厲。
但幾乎就在呵斥的同時，李平安低垂的視線看到，那隻穿著珍珠繡鞋的腳極快地向前挪了半步，一個冰涼堅硬的小物件被迅速而又隱蔽地塞進了他因緊張而微微握拳、垂在身側的手裡！
李平安完全是憑藉本能猛地握緊了手心那微涼的盒子，深深地將頭埋得更低：“奴才不敢！奴才這就退下！”他忍著劇痛，儘可能迅速地退到宮牆邊，深深躬身，心臟狂跳，幾乎要撞出胸腔。
那宮女不再看他，轉身回到那頂精緻的轎輦旁，低聲回稟了一句什麼。轎輦並未停留，一行人緩緩從李平安面前經過，徑首遠去，彷彿剛才只是一次再尋常不過的對失儀小太監的訓誡。
首到那隊人馬消失在宮道盡頭，李平安才敢稍微首起身，後背己被冷汗浸溼。他攤開手心，那是一個淡青色的小瓷盒，揭開蓋子，裡面是瑩白色的藥膏，散發著淡淡的清涼香氣。
‘這……’李平安的心臟依舊跳得厲害。是剛才那個宮女！她認出了他？是因為他跛腳的樣子讓她聯想到了那天在御花園幫雪團兒找崽的他？還是因為別的？她那嚴厲的呵斥只是為了掩護這隱秘的援助？還有那裙角和繡鞋……她到底是誰？
時間緊迫，容不得他多想。腳底的疼痛一陣陣襲來。李平安立刻靠著宮牆坐下，再次脫掉鞋襪，看到腳底那幾個被蒼耳扎出的紅點，有的甚至微微滲血。他趕緊用手指挖了一點藥膏，均勻塗抹在傷處。
一股極其舒爽的清涼感瞬間覆蓋了火辣辣的疼痛，疼痛感竟然立刻減輕了大半！雖然走路還是會有點不適，但己經遠不是剛才那種寸步難行的狀態了。
‘神藥啊！’李平安又驚又喜，趕緊穿好鞋襪。時間己經耽誤了不少，他必須拼盡全力了！
他不再猶豫，深吸一口氣，忍著那一點點殘餘的刺痛，重新邁開步子，這一次，速度比剛才快了許多，朝著司苑局狂奔！
接下來的路程，他幾乎是在與時間賽跑。腳底那藥膏持續散發著涼意，支撐著他。他跑得滿頭大汗，氣喘吁吁，但不敢有絲毫停歇。領取花鋤的過程異常順利，拿到手後立刻轉身狂奔回去。
當他終於衝回培訓院子，將孔雀糧和三號花鋤交到老王頭手裡時，幾乎快要虛脫，差點一頭栽倒在地。他撐著膝蓋，大口大口地喘氣，胸口如同風箱般劇烈起伏。
老王頭看了眼計時的香，哼了一聲：“哼，踩著點回來的！算你運氣好！”
李平安心裡一塊大石落地，雖然成績只是及格，但總算沒失敗沒超時！他喘著氣，偷偷瞄向張小桌。
張小桌臉上的表情可謂精彩紛呈。從期待到錯愕，再到難以置信，最後化為濃得化不開的陰沉和嫉恨。他死死盯著李平安那明顯跑得快要廢掉的腿，眼神里全是‘這怎麼可能！’的震驚與不甘。他明明算準了時間，放了足夠多的蒼耳，李平安怎麼可能不僅完成了任務，還沒超時？他甚至懷疑李平安是不是根本沒發現鞋裡的東西？
李平安看著他吃癟的樣子，心裡那股惡氣總算出了一點。但他可不打算就這麼算了。‘來而不往非禮也，張小桌，你給我等著。’
考核結束後，眾人解散。李平安故意磨蹭到最後，等張小桌也準備離開時，他才裝作若無其事地彎腰繫鞋帶，手指極其快速地從剛才藏藥膏的袖袋裡摸出一樣東西——那是他抖落蒼耳時，下意識撿起來的一顆，原本是想留著當證據，現在正好派上用場。
他看準張小桌正得意又不滿地晃悠著往前走，經過院門門檻時，指尖悄無聲息地一彈！
那顆滿是尖刺的蒼耳，精準地掉進了張小桌因為走路晃動而微微敞開的後衣領裡！
“嗯？”張小桌似乎感覺到脖子後面被什麼小東西碰了一下，下意識地伸手去摸，但一時沒摸到具體東西，只當是風吹的落葉或者小蟲子，不耐煩地拍了兩下，並沒太在意，繼續罵罵咧咧地走了，似乎還在嘀咕李平安怎麼運氣那麼好。
李平安繫好鞋帶，緩緩站起身，看著張小桌毫無察覺遠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絲冷冷的、只有自己才懂的笑意。
‘蒼耳的滋味，你也好好嚐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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