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期考核的餘波，在培訓院子裡盪漾了好幾天。
那幾個超時、損壞物品、甚至衝撞了“貴人”的倒黴蛋，結結實實捱了老王頭一頓好抽，手心腫得跟發麵饅頭似的，還被罰去清洗全院子的恭桶，那股子味兒，隔著老遠都能聞見，算是徹底在新人圈裡“社會性死亡”了。一個個耷拉著腦袋，幹活時連大氣都不敢出，充分詮釋了什麼叫“職場失利，處處受氣”。
而像張小桌那樣成績優異、表現“伶俐”的，則走路都帶風，尤其是張小桌本人，那下巴抬得，用李平安的內心吐槽來說就是：‘再高點兒都能首接用來晾衣服了。’他似乎完全沒察覺或者不在意後頸那偶爾傳來的細微刺痛，只顧著享受周圍人或真或假的恭維，以及對李平安這種“踩線過關”之人的鄙夷。
李平安倒是很平靜。及格就夠了，低調才是王道。他腳底那點傷在神秘藥膏的幫助下好得飛快，幾乎沒了痕跡。但他心裡清楚，張小桌這樑子是徹底結下了，以後還得更加小心。而更讓他心神不寧的，是袖子裡那個冰涼的小瓷盒，以及那驚鴻一瞥的淡青色纏枝蓮紋裙角和珍珠繡鞋。‘這宮裡的善意，比惡意更讓人心慌啊……’
就在這種有人歡喜有人愁，有人忐忑有人狂的氛圍中，老王頭在某天清晨訓話時，忽然宣佈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有些意外的訊息。
“都給我打起精神！今兒個……王監丞親自來給你們這幫猴崽子訓話！講講在宮裡當差的真經！都機靈點，仔細聽著！誰要是敢打瞌睡、走神兒……哼！”老王頭說得唾沫橫飛，彷彿這是什麼天大的恩典。
底下的新太監們頓時騷動起來。王監丞！那可是內務府管著他們培訓、未來還能決定他們分配的大人物！他能來講課，豈不是天大的機會？要是能得他青眼……
連張小桌都收起了幾分得意，露出了緊張又期待的神情。
李平安卻暗自嘀咕：‘大領導親自來做新人培訓？這畫風怎麼那麼像網際網路公司CEO給應屆生畫餅？怕不是又要灌什麼迷魂湯了。’
時辰一到，王監丞果然踱著方步來了。依舊是一身暗色緞面的太監袍子，臉色灰撲撲的沒什麼表情，手裡慢悠悠地轉著那對鋥亮的鐵膽，發出咕嚕咕嚕的輕微摩擦聲。
他也沒廢話，首接在老王頭搬來的太師椅上坐了，耷拉著眼皮，掃了一圈底下噤若寒蟬的新人們，用他那特有的、沒什麼起伏的腔調開了口：
“宮裡當差……說難也難，說容易也容易。活兒，誰都能幹，但能不能幹得好，幹得長久，幹出前程……這裡頭，有學問。”
開場白很平淡，卻成功地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今兒個，咱家就跟你們說道說道……一些規矩以外的‘規矩’。”王監丞的聲音不高，卻像帶著某種冰冷的穿透力，鑽進每個人的耳朵裡，“聽懂了多少，悟到了幾分，看你們自個兒的造化。”
‘來了來了，’李平安內心警報拉響，‘經典‘黑話’課堂開講了！’
“第一句，”王監丞慢條斯理地說，“在宮裡，眼睛要亮，腦子要活，但嘴巴……要緊。”
他頓了頓，似乎在觀察眾人的反應。
“看見什麼，聽見什麼，心裡琢磨什麼，都給我爛在肚子裡。不該你看的，別瞅；不該你聽的，別湊；不該你說的……一個字都甭往外蹦。有時候，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管不住嘴的，遲早惹禍上身。”
‘翻譯一下：資訊保密，謹言慎行，別當大嘴巴，不然怎麼死的都不知道。’李平安默默做著‘閱讀理解’。人群裡，小哭包孫小凳和大哭包李二狗都不由自主地往彼此身邊靠了靠，彷彿這樣能多些安全感。
“第二句，”王監丞繼續道，“幹活不由東，累死也無功。”
底下有人露出疑惑的表情。
王監丞嘴角似乎扯動了一下，像是在笑，又不像：“意思是，讓你幹活的人，是誰？你得明白。他讓你怎麼幹，你就得怎麼幹。哪怕他的法子蠢得像頭驢，你也得照著做！做對了，是他的功勞，做錯了……哼，那就是你沒領會好‘東家’的意思！”
‘好傢伙！’李平安差點沒忍住吐槽出聲，‘這不就是赤裸裸的‘領導永遠是對的’以及‘精準甩鍋’預備式嗎？功勞是領導的，黑鍋是你的！’
“第三句，”王監丞像是沒看到底下某些人變得蒼白的臉色，“遇事彆強出頭，槍打出頭鳥。但該你頂上去的時候，也別縮著。”
這話聽起來有點矛盾，新人們更迷糊了。
王監丞難得地解釋了一句：“平日裡，有什麼好事、露臉的事，讓著點旁人，特別是讓著點比你資歷老的、位份高的。但要是出了紕漏，犯了事兒……上面總得有人出來扛事的時候……你若機靈，就該知道什麼時候該‘主動’站出來，替主子、替上司分憂。這份‘情’，總會有人記得的。”
李平安聽得後背發涼。‘臥槽！這是教我們如何優雅地當替罪羊？還‘主動’分憂？這特麼是PUA高階課程吧！’他注意到小哭包孫小凳的臉色更白了，幾乎要縮到大哭包身後去，卻又忍不住悄悄抬起眼，目光怯生生地朝自己這邊瞟了一下，那眼神里混雜著恐懼和一絲不易察覺的依賴，彷彿在尋找一個可靠的錨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