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西句，”王監丞的語氣依舊平淡，“跟對人，比做對事更重要。”
他渾濁的眼睛掃過全場：“宮裡派系林立，山頭眾多。孤魂野鬼，是混不下去的。得找個依靠，尋個碼頭拜拜。但眼睛得擦亮，別拜錯了菩薩，站錯了隊……那下場，可比做錯事慘多了。”
‘站隊文化！古代版‘選擇大於努力’！’李平安感覺這課堂內容越來越‘乾貨’了。他也能感覺到，院子裡原本就存在的那種無形張力，隨著這句話變得更加明顯了。
“第五句，”王監丞的聲音壓低了些，帶著點陰惻惻的味道，“功勞是上官的，麻煩是自己的。但若真立了功，該怎麼讓該知道的人知道……這裡頭，有講究。”
他沒細說，但意思不言而喻——不能明著搶功，但要懂得暗中表功。
“第六句，”他接著道，“多個朋友多條路，多個冤家多堵牆。宮裡做人，面上要圓滑，能不得罪人就別得罪人，特別是那些不起眼的小人物。誰知道哪天哪塊雲彩下雨？但若真結了仇……那就得找準機會，一擊必中，別給自己留後患。”
‘這是教我們笑裡藏刀和斬草除根？’李平安覺得這職場環境也太惡劣了。
王監丞像是說累了，停了下來，慢悠悠地喝了口茶。底下鴉雀無聲，新太監們一個個臉色變幻不定，有的若有所悟，有的驚恐不安，有的則像張小桌那樣，眼中閃爍著興奮和貪婪的光，彷彿聽到了什麼絕世秘籍。
老王頭在一旁適時地帶頭鼓起了掌，臉上堆滿諂媚的笑：“王公公金玉良言！字字珠璣！你們這幫猴崽子，都聽懂了沒有？還不謝王公公教誨！”
新人們這才如夢初醒，慌忙跟著稀稀拉拉地鼓掌，參差不齊地喊著：“謝王公公教誨！”
王監丞對這場面似乎早己習慣，沒什麼表示，等掌聲停了，他才又抬起眼皮，淡淡地補充了最後一句，也是聽起來最像“人話”的一句：
“當然了，說到底，自個兒的本事還是根本。活兒幹得漂亮，規矩不出錯，這才是立身的本錢。剛才那些……不過是讓你們在立穩腳跟的基礎上，能走得順當些。別本末倒置了。”
‘看，最後還不忘找補一下，樹立一下‘正能量’形象。’李平安內心翻了個白眼，‘標準的‘黑話’講座結尾，彷彿剛才教人甩鍋、站隊、當替罪羊的不是他一樣。’
講座結束，王監丞也沒多留，起身揹著手走了。老王頭點頭哈腰地送了出去。
院子裡剩下的新人們卻久久無法平靜，三三兩兩地議論著，消化著剛才那些衝擊力十足的“職場黑話”。小哭包和大哭包還湊在一起，小聲嘀咕著，臉上滿是惶惑。小哭包又忍不住看了李平安一眼，似乎在猶豫著什麼。
張小桌身邊立刻圍了幾個人，紛紛奉承他肯定最能領會王監丞的精神。張小桌得意非凡，大聲地“解讀”著王監丞的話，彷彿自己己經深得其中三昧，馬上就要飛黃騰達了。他目光掃過李平安，以及旁邊那幾個惶惶不安的，如小哭包之流的，嘴角撇了撇，毫不掩飾其輕蔑。
李平安默默退到一邊，心裡卻像是壓了塊石頭。王監丞這番話，雖然赤裸裸血淋淋，但卻無比真實地揭示了宮廷這個特殊職場的生存法則。‘在這裡，業務能力只是入場券，想玩下去，還得精通這些厚黑之學。’他看著院子裡漸漸分明起來的小團體跡象，知道無形的站隊恐怕己經開始了。
他感到一陣莫名的疲憊和牴觸，但又清楚地知道，如果想活下去，甚至活得好一點，有些東西，他可能不得不去學習和適應。
就在這時，送完王監丞的老王頭回來了，臉上那諂媚的笑容己經收起，又恢復了那副半死不活的樣子。他乾咳兩聲，吸引了眾人的注意。
“都聽見王公公的話了？都給我往心裡去！”他頓了頓，忽然話鋒一轉，“不過，光聽道理沒用，還得實戰練練！明兒個，給你們換個活兒——去長春宮外圍，幫著打理那片牡丹園！都給我仔細著點！那可是長春宮的地界！”
“長春宮”三個字像一道細微的電流，瞬間擊中了李平安！
他猛地抬起頭，下意識地摸向了袖中的那個小瓷盒。
淡青色的纏枝蓮紋……珍珠繡鞋……神秘的藥膏……王監丞那番意味深長的“黑話”……以及，小哭包那尋求依靠的、怯生生的眼神……
這一切，似乎隱隱約約地被一條看不見的線串聯了起來。
明天，去長春宮外圍？
那裡面，究竟藏著怎樣的機緣？或者……陷阱？而自己，又該如何面對那些可能投來的、尋求指引的目光？
李平安的心，不由自主地加速跳動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