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監丞那堂“職場黑話”課的餘威，比李平安預想的還要持久。
它像一顆投入平靜（至少表面看起來平靜）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漣漪層層擴散，悄然改變了培訓院子裡的人際生態。原本還只是暗流湧動的競爭關係，似乎一夜之間變得鮮明而緊張起來。
“站隊”這個詞，雖然沒人明說，卻像無形的手，開始撥弄著這些初入宮廷的小太監們。
張小桌毫無疑問成了最熱門的“潛力股”。他考核成績好，表現得又“伶俐”，最重要的是，他深諳王監丞那套“跟對人”的理論，並且迫不及待地想要實踐。他身邊很快就聚集了三西個同樣心思活絡、或是單純想找個靠山的新人。他們經常湊在一起竊竊私語，看向其他人的目光帶著審視和排他，儼然己經形成了一個小團體。
而像小哭包孫小凳和大哭包李二狗這樣性格怯懦、成績墊底、看起來就沒什麼“投資價值”的，則自然而然地被邊緣化，甚至成了張小桌那夥人偶爾言語嘲諷的物件。孫小凳往往只能瑟縮在角落，下意識地，他的腳步總是更傾向於挪到李平安附近，彷彿靠近這個曾經在他餓肚子時分過他半塊餅、在他被欺負時出言安慰過他的人，就能多一點點安全感。
李平安這種“踩線過關”、表現得不溫不火、，處境則有些微妙。他既不是出彩又不墊底，既不是張小桌想要拉攏的“精英”，也不是完全被忽視的“廢柴”。他像一顆 正在悄然生長的小土豆，埋在土裡，暫時沒人清楚底下結的果到底有多大。
這天下午，練習完一套繁瑣的禮儀後，有一段短暫的休息時間。李平安正靠在廊柱下，盤算著明天去長春宮外圍可能會遇到什麼情況，一個身影晃到了他身邊。
來人叫錢串子，一個長得精瘦、眼珠子滴溜溜轉的新人，平時就跟在張小桌屁股後面轉得最歡。
“平安哥，歇著呢？”錢串子臉上堆著笑，語氣親熱得彷彿兩人是多年好友。
李平安心裡立刻拉響了警報。‘黃鼠狼給雞拜年——沒安好心。’他面上卻露出一個憨厚又略帶迷茫的表情：“啊，是串子啊。剛練完，腿都快不是自己的了。”
“可不是嘛！老王頭這規矩也忒多了！”錢串子附和著，順勢就在李平安旁邊蹲下了，壓低聲音道，“平安哥，咱哥倆嘮嘮？”
“嘮啥？”李平安繼續裝傻，心裡琢磨著這貨到底想幹嘛。
“你看啊，”錢串子朝張小桌那群人的方向努了努嘴，“這宮裡，跟咱們想的是不是不太一樣？單打獨鬥，難混啊！”
李平安點點頭，深有同感地嘆口氣：“唉，是啊，規矩多，活兒累，還動不動就挨罰。”完美扮演了一個只會抱怨的憨憨。
錢串子見李平安“上道”，聲音壓得更低，帶著點蠱惑的味道：“所以啊，得抱團！你看桌哥，人家就看得明白！有能力，有人緣！以後肯定差不了！咱們要是能跟著桌哥，互相幫襯著，以後在這宮裡，也能有個照應不是？至少沒人敢隨便欺負咱！”
他圖窮匕見，終於說出了目的：“桌哥也挺看好你的，覺得你雖然有時候愣了點，但心眼實在。怎麼樣，平安哥，以後咱們就跟著桌哥，有啥事一起扛，有好事一起上？”
李平安心裡冷笑。‘一起扛？怕是黑鍋一起扛吧？有好事？好事還能輪得到我？不就是看我不算最廢柴，想多拉個壯丁，順便孤立小凳子他們麼？這套路，現代職場裡都快玩爛了！’
他臉上卻露出受寵若驚又十分為難的表情：“啊？桌哥他……他能看上我？串子，你不是開玩笑吧？我……我笨手笨腳的，上次考核還差點超時，別拖累了桌哥才好……”
“哎喲，平安哥你這就謙虛了！”錢串子一副“你太妄自菲薄”的表情，“誰人不知你跟黃公公有關係呢？這就是本事！桌哥就欣賞有本事的人！跟著桌哥，準沒錯！”
李平安心裡翻了無數個白眼：‘欣賞個屁，明明是忌憚好吧？怕我哪天搶了他風頭，不如提前收編打壓。’又對錢串子戳中他痛處心中首罵娘‘他奶奶的！我要是跟那個什麼鬼黃公公真有關係，他需要在這受這樣的苦嗎？腦子呢？腦袋裡裝的是綠豆吧?啊?！我踏馬是被那惡棍混賬叔叔嬸孃賣進來的好嗎？！’但心裡也對宮裡訊息所謂“密不透風”的說法可信度大打折扣。
他搓著手，一副猶豫不決、瞻前顧後的窩囊樣：“這……這事太大了……我得想想……我這人膽子小，就怕站不好隊，再……”他適時地露出恐懼的表情，彷彿想起了王監丞說的“站錯了隊下場更慘”。
錢串子看他這副爛泥扶不上牆的樣子，眼底閃過一絲不耐煩和輕蔑，但嘴上還是勸著：“哎呀，我的好哥哥喲，這有啥好想的！機會可不等人！你看那邊那幾個……”他意指孫小凳他們，“想投靠桌哥，桌哥還看不上呢！”
正說著，小哭包孫小凳恰好低著頭從旁邊走過，似乎想去喝口水，聽到錢串子的話，身體猛地一僵，下意識地就往李平安身後縮了縮，像只受驚的小兔子。
李平安甚至能感覺到小凳子扯住了自己後腰的一點點衣角，雖然很快又鬆開了，但那細微的顫抖和依賴感卻傳遞了過來。他想起之前自己被罰掃御花園，又累又餓時，是這個小哭包，不僅偷偷塞給自己半個捨不得吃的、乾巴巴的饃，還紅著眼睛、吭哧吭哧地非要幫自己一起掃，攆都攆不走，就因為他記得他李平安之前也給過餓肚子的他吃的、在他捱罵後安慰過他。
那份情誼，笨拙又真摯，是在這冰冷宮規和殘酷競爭下，難得的一點暖意。
錢串子還在喋喋不休地遊說，李平安心裡卻己經做出了決定。
他猛地抬起頭，身體側了側擋住了孫小凳，臉上堆起感激又惶恐的笑容，聲音都不自覺地提高了一點，確保周圍幾個人都能隱約聽到：“串子兄弟！你的好意我心領了！桌哥看得起我，是我天大的福氣！但我這人真不行，又蠢又笨，反應還慢！就別給桌哥和兄弟們添麻煩了！我……我還是自己再琢磨琢磨，再學學規矩吧！”
他這話說得聲音不小，聽起來完全是一個懦弱無能之輩的自白，既婉拒了邀請，又把自己踩到了泥裡，充分滿足了張小桌那夥人的優越感，讓他們覺得拉攏這麼個廢物確實沒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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