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配大會結束後，院子裡的氣氛如同打翻了的調色盤，混雜著各種明暗情緒。得到尚可去處的人，臉上難掩劫後餘生的慶幸和一絲對未來的憧憬；而被髮配至苦役場所的，則如喪考妣，滿面灰敗。但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無意地瞟向那個獨自站在角落，表情平靜得近乎詭異的李平安。
藏書樓。這個結果帶來的錯愕和暗嘲，遠比任何懲罰都更令人玩味。
就在這時，兩名面容冷硬的老太監走上前來，對著跪在地上、面如死灰的張小桌、孫旺、錢銓等人厲聲道：“張小桌、孫旺、錢銓……爾等還愣著做什麼？即刻前往浣衣局、淨房報到！還想讓咱家請你們不成？”
這話如同鞭子，抽醒了沉浸在屈辱和怨恨中的幾人。他們掙扎著爬起來，步履蹣跚，如同走向刑場。在經過李平安面前時，隊伍不可避免地停頓了一下。
張小桌猛地抬起頭，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裡，所有的絕望和不甘瞬間化為實質性的、淬了毒的恨意，死死釘在李平安身上！之前的狂喜和嘲諷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沉的、想要將對方生吞活剝的猙獰。
“李、平、安！”張小桌几乎是從牙縫裡擠出這三個字，聲音嘶啞得如同砂紙摩擦，“藏書樓？哈哈……哈哈哈！好！好去處！真是配極了你這‘天才’！”
他的笑聲尖銳而扭曲，充滿了惡毒的譏諷：“你不是能耐嗎？不是會耍心眼嗎？不是能一下子把我們全都弄出去嗎？結果呢？結果你自己不也被髮配去那鳥不拉屎、專門給老棺材瓤子等死的破地方？天才？我呸！不過是個只能躲在故紙堆裡啃灰塵的書蟲罷了！廢物！”
孫旺和錢銓也紅著眼睛，在一旁幫腔，語氣怨毒：“就是！得意什麼！咱們不過是換個地方幹活，下次考核還能拼一把！你呢？你就爛在藏書樓裡吧！” “哼，跟一堆發黴的書過一輩子吧！我看你能讀出什麼錦繡前程來！”
張小桌猛地湊近一步，儘管被身後的老太監不耐煩地拉扯了一下，他還是壓低了聲音，用只有李平安能聽到的、如同毒蛇吐信般的語氣狠厲道：“你給老子等著……李平安……今日之辱，他日必百倍奉還！只要我張小桌還有一口氣爬上來，我弄不死你，我就不姓張！咱們……走著瞧！”
那眼神里的狠勁和瘋狂，足以讓任何人心生寒意。
然而，李平安面對這撲面而來的惡意和詛咒，內心卻出乎意料地毫無波瀾。甚至覺得有些可笑。失敗者的狂吠罷了。
他看著張小桌那因為極度憤怒和怨恨而扭曲的臉，忽然嘴角微微上揚，勾勒出一個極其輕微、卻比任何語言都更具侮辱性的譏笑表情。那笑容裡沒有憤怒，沒有恐懼，只有一種居高臨下的、近乎憐憫的嘲諷。
他同樣壓低聲音，清晰而平穩地回了六個字： “試試，手下敗將。”
輕飄飄的六個字，像一根無形的針，瞬間刺破了張小桌所有的虛張聲勢和瘋狂！
手下敗將！ 這西個字精準地戳中了他最痛處！無論他放多少狠話，都無法改變他才是這場爭鬥中一敗塗地、被當眾羞辱、發配苦役的事實！而李平安，即便去了藏書樓，也依然是考核的勝出者，是親手將他們送進地獄的人！
張小桌的臉瞬間由赤紅變得鐵青，再由鐵青漲成紫紅，喉嚨裡發出“咯咯”的聲響，氣得幾乎要吐血，卻一個字也反駁不出來！那種被徹底看輕、被蔑視的感覺，比任何辱罵都更讓他抓狂！
“你……！”他目眥欲裂，還想撲上來，卻被身後的老太監狠狠一拽，厲聲呵斥：“還不快走！找打不成？！”
張小桌被強行拖拽著離開，他拼命扭著頭，那雙毒辣的眼睛幾乎要瞪出眼眶，死死地盯著李平安，彷彿要將他的模樣刻進骨頭裡！那無聲的詛咒和怨恨，濃郁得化不開。
李平安只是淡漠地看著他被拖遠，臉上那絲譏諷的笑意漸漸斂去，恢復了一貫的平靜。他知道，樑子徹底結死了，以後必須更加小心。但害怕和後悔？不存在的。再來一次，他依然會選擇反擊。
鬧劇散去，眾人心情複雜地開始散去，各自回屋收拾那點可憐的行李，準備明日奔赴各自或好或壞的前程。
李平安回到通鋪，開始默默收拾自己的東西——兩套換洗的太監服，一雙破舊的布鞋，以及那個早己空空如也、卻彷彿還殘留著一絲清涼藥香的淡青色小瓷盒（他偷偷藏了起來）。他的東西少得可憐，片刻就收拾妥當了。
這時，孫小凳紅著眼眶，磨磨蹭蹭地挪了過來。他分去了養花處，雖然只是個伺候花草的地方，但比起刷恭桶、倒夜香己是天上地下，他本該高興，但臉上卻滿是擔憂和不捨。
“平…平安哥……”孫小凳吸了吸鼻子，“明天…明天就要分開了……”
陳雷子、週六子和李二狗都圍了過來，考核過程中他們知道是李平安把張小桌等人清出考場，這讓他們對李平安更加佩服和依賴，只是如今被分配到別的地方，對未來日子十分忐忑。陳雷子點點頭，語氣中顯而易見地不捨“平安哥，沒了你，我可怎麼辦？”另外兩個點點頭都紅了眼睛。
李平安看著他們那副樣子，嘆了口氣，拍了拍孫小凳的肩膀：“養花處挺好，活計不重，也沒那麼多是非。”又對著陳雷子、週六和李二狗道“珍寶處、尚衣監和匠器處都不錯，至少比藏書樓好。你們都好好幹，至少……比跟著我強。”他這話是真心實意的。孫小凳這些人的性子，離他遠點，反而安全。
“可是…可是張小桌他們……”孫小凳一想到張小桌被拖走時那恐怖的眼神，就嚇得渾身一哆嗦，“他們肯定恨死我們了……尤其是平安哥你……他們要是下次考核通過了……會不會……”陳雷子幾人聽到張小桌的名字，臉色也變了變，眼裡惶恐地看著李平安。
李平安神色凝重起來，他認真地看著眼前這幾個像受了驚嚇的羊羔的人：“你們記住，以後我們不在一個地方了，凡事更要自己當心。尤其是在宮裡，少說話，多做事，儘量降低存在感，別惹麻煩。但是——”
他語氣加重：“特別是要提防張小桌那一夥人！一旦他們中有誰通過了下次考核，哪怕只是去了不起眼的地方，也絕不會安分。今天這仇，他們記死了。明槍易躲，暗箭難防，他們不敢首接對我怎麼樣，很可能會想辦法從你這裡找麻煩，甚至利用你們來對付我。你們千萬要謹慎，遇到什麼事，能躲就躲，躲不過……就想辦法捎個信給我。”頓了頓，眼神帶著決絕“以後……儘可能地少找我，最好跟我撇清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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