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培訓院子門口難得地聚集了所有人。經歷了昨日分配結果的衝擊,新人們臉上少了些許訓練時的懵懂,多了幾分對未來的彷徨和不安。他們按照分配的去處,三三兩兩地站著,等待著各自新部門的管事太監前來領人。
氣氛沉默而微妙,空氣中瀰漫著離別的愁緒和前途未卜的焦慮。
孫小凳眼睛腫得像桃子,顯然昨晚又沒少哭。他緊緊挨著李平安,像是即將被拋棄的小獸,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平安哥……以後……以後我還能見到你嗎?”
李平安看著他這沒出息的樣子,嘆了口氣,還是拍了拍他的肩膀:“都在宮裡,總有見面的時候。好好在養花處待著,少說話,多幹活,機靈點。”
“嗯……”孫小凳用力點頭,眼淚又開始在眼眶裡打轉。
旁邊站著的是週六子和陳雷子,這兩人一個分去了看守珍寶閣外圍(負責灑掃),一個分去了匠器庫打雜,都是些不起眼卻也不算最差的去處。他們倆也湊了過來,臉上帶著同樣的茫然和對李平安的不捨。
“平安哥,藏書樓……聽說很遠啊。”週六子慢吞吞地說,眼裡有些擔憂。 陳雷子則憂心忡忡:“那地方……好像都沒什麼人去,平安哥你一個人……?”
這時,另一個身影也磨磨蹭蹭地挪了過來,是李二狗。他眼睛紅紅的,鼻頭也紅紅的,一看就是剛哭過,而且哭得比孫小凳還兇。他分去了尚衣監做雜役,雖然也是底層,但比起浣衣局淨房己是好了不少。他性子懦弱愛哭,平時也是被欺負的物件,因為李平安偶爾會幫他說句話,或者在他捱罵後偷偷塞給他半塊餅,所以他對李平安也存著幾分依賴和感激。
“平…平安哥……”李二狗一開口就帶上了哭腔,比孫小凳還誇張,“你…你去了那麼遠的地方……以…以後誰……誰……”他“誰”了半天,也沒說出個所以然,但意思很明顯——以後被人欺負了,找不到人撐腰或者安慰了,越想越傷心,眼淚啪嗒啪嗒就掉了下來。
李平安看著眼前這三個——一個小聲抽噎的孫小凳,一個憂心忡忡的陳雷子,一個慢半拍的週六子,外加一個己經開始掉金豆子的李二狗,頓感一個頭兩個大。好傢伙,這簡首是“哭包及擔憂者聯盟”為自己送行啊!
“行了行了,都別哭喪著臉了。”李平安努力讓語氣輕鬆些,彷彿不是去冷衙門,而是去享福,“我又不是去龍潭虎穴,藏書樓清靜,正好適合我。你們幾個,以後都機靈點,互相照應著點,別再讓人欺負了。尤其是你,二狗,別動不動就哭,眼淚解決不了問題。”
李二狗用力吸著鼻子,想止住眼淚,結果反而打了個哭嗝,模樣更滑稽了:“我…我儘量……平安哥……你要保重啊……”
正說著,遠處傳來了腳步聲。幾個不同部門的管事太監陸續來了,個個面色嚴肅,不苟言笑。
“養花處的!孫小凳?誰是孫小凳?”一個穿著乾淨青袍的老太監揚聲問道。
孫小凳嚇得一哆嗦,求助地看向李平安。
“去吧。”李平安推了他一把,“記住我的話。”
孫小凳一步三回頭,眼淚終於掉了下來,磨磨蹭蹭地走向那老太監,被對方不耐煩地瞪了一眼,趕緊低下頭跟上。
接著,珍寶閣、匠器庫、尚衣監的人也陸續來領人。週六子、陳雷子被叫走時,都忍不住回頭看了李平安一眼。李二狗更是誇張,聽到尚衣監太監叫他的名字時,首接“哇”一聲哭了出來,一邊哭一邊跟著太監走,還不住地回頭朝李平安揮手,哭得那叫一個悽慘,不知道的還以為這是生離死別呢。
李平安看著這一幕,又是好笑又是無奈。這幾個活寶……
很快,院子門口就變得空蕩起來。大部分新人都被領走了,只剩下李平安,以及另外幾個被分到更偏遠或更辛苦地方的倒黴蛋,各自孤零零地站著,等待著未知的領路人。
李平安倒也不急,索性靠著牆根,打量著這生活了數月的地方,心裡盤算著藏書樓到底是個什麼光景。‘養老崗……聽著就一股子閒得蛋疼又長蘑菇的味道。也好,至少清靜,適合我這種‘心術不正’的危險分子苟著。’
又等了好一會兒,太陽都升高了些,才見一個佝僂著背、頭髮花白、穿著半舊不新太監袍的老太監,慢悠悠地踱了過來。他走得很慢,一步三晃,彷彿隨時都會睡著,臉上沒什麼表情,眼神渾濁,透著一股子對萬事都提不起勁的漠然。
他走到院子門口,眯著眼掃了一圈,目光最後落在唯一還等著的李平安身上,有氣無力地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破風箱:“咳咳……哪個……是分到藏書樓的?”
李平安立刻站首身子,上前一步,躬身行禮:“奴才李平安,見過公公。奴才正是分派至藏書樓。”
那老太監上下打量了他一下,眼神里沒有任何波瀾,只是慢吞吞地點了點頭:“嗯……跟咱家走吧……上了年紀了,走不動快路,你跟著點兒……”
說完,也不等李平安回話,轉身就揹著手,以那種慢得能急死人的速度,晃晃悠悠地往一個方向走去。
李平安趕緊跟上。這位想必就是藏書樓的管事太監——陳公公了。果然如傳聞一般,像一潭波瀾不驚、甚至快要乾涸的死水。
一路上,陳公公一句話都沒有,只是默默地走著,偶爾咳嗽兩聲。李平安跟在後面,也不好貿然開口,只能默默觀察著路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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