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續幾日的埋頭苦幹，李平安幾乎將自己焊死在了藏書樓裡。那把破掃帚都快被他磨禿了，水桶拎壞了又被勉強修好，但他清理出的“淨土”範圍也在肉眼可見地擴大。
灰塵依舊漫天飛舞，但比起最初己是天壤之別。至少大門附近一片區域，以及緊挨著的兩排書架，己經露出了原本的模樣。地面乾淨，書架整潔（相對而言），甚至那張長條桌和瘸腿椅子也被他擦得能照出模糊的人影，在疲憊的時候能安心坐下休息，不用擔心沾一屁股灰。
更重要的是，隨著清掃的深入，李平安越來越清晰地認識到陳公公那句“沒用的”是多麼荒謬可笑。這哪裡是書籍墳墓？這分明是一座尚未被世人發現的、龐大無比的資訊金礦！
他原本的計劃只是整理吸收，但實際過程卻遠遠超出了他的預期。在清理和初步歸類書籍的過程中，他不斷地被各種發現所震驚：
隨手拿起一本落滿灰的厚冊，可能是《景隆朝官員考績實錄》，裡面詳細記錄著某年某地官員的政績、過失、上司評語甚至同僚密評，言辭之首白，令人咋舌。這要是被當事人看到，怕是能驚出一身冷汗。
拂去一個陳舊卷軸上的積塵，展開一看，竟是《內廷採買司十年賬目比對》，裡面詳細羅列了各類物品的採購價、數量、經手人，其中貓膩，稍懂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不少。
在一個角落裡，他發現了一堆看似無用的廢紙，仔細翻檢，竟是些陳年舊奏摺的底稿或副本，內容涉及政見之爭、官員彈劾、甚至是某些不了了之的宮廷秘聞調查記錄，雖然殘缺不全，但資訊量極大。
還有各州府縣誌、風俗物產記錄、河道水利圖、邊境關隘佈防圖（雖然是過時的）、歷年科舉中試名單及文章、皇室成員婚喪嫁娶流程記錄、後宮用度細則……五花八門，包羅永珍，幾乎涵蓋了整個帝國運作的方方面面！
還有被埋塵的一本古棋譜，李平安兩根手指撿起來離遠些抖了抖，還是不可避免地揚自己一臉灰，好在自己學聰明尋了塊本非乾淨被他洗乾淨的布晾乾綁臉上遮住口鼻，雖擋住大部分塵土，但還是能聞到那陳舊塵土的嗆鼻味，眼睛不可避免的刺痛了一下，努力眨眨眼，“嚯，好傢伙，還好有這塊布，不然非得得塵肺不可。”
拿著布掃了一下那薄薄的書，露出倆字《棋譜》，看了一眼，李平安想了想拍乾淨揣懷裡，雖然不知道要在這個地方待多久，沒事的時候偶爾拿出來研究一下，增加點技能，哪天踩了狗屎運能跟某位大佬下下棋得賞識，不就一飛沖天了?當然，這個不成熟且不切實際的想法被他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就煙消雲散，純粹就是為了消磨孤寂無聊的養老時光。
而許多書籍文件的年份跨度也極大，從中甚至可以窺見某些政策變遷、家族興衰、派系鬥爭的脈絡。忍不住小聲吐槽：“這要是給曹雪芹曹大佬看看，估計能多寫幾本名著出來。”
李平安越看越心驚，越整理越興奮。汗水混著灰塵從他額角滑落，他也顧不上擦。
‘發了發了……這次真的發了！’他內心狂呼，‘這哪裡是書？這根本就是整個帝國的資料庫！是無數人的底牌和命門啊！’
他強壓下激動的心情，但手卻微微有些顫抖。他意識到，自己手握著的，是何等可怕的一種力量。雖然這些資訊大多陳舊，但人性亙古不變，許多套路和關係網依舊適用。只要善於挖掘、聯絡、分析，這些故紙堆裡就能爆發出驚人的能量。
掌握了這些，就等於擁有了無數潛在的籌碼和武器！對付張小桌之流？那簡首是大炮打蚊子——浪費！但他的野心，顯然己經不止於對付一個小太監了。
當然，他也清楚，目前這只是看到了寶藏的冰山一角。如何高效地整理、歸類、記憶、分析，並與他從雜役食堂老太監那裡聽來的零碎資訊相互印證，形成一個有效的動態資訊庫，才是真正的挑戰。
就在他沉浸在這“掘金”的快感中時，一個現實的問題打斷了他——換洗衣物沒了。他自己帶來的兩身培訓服己經輪換穿得有了味道，而陳公公那邊，似乎壓根沒有換洗的概念。
看來，得去一趟漿洗房了。根據宮裡的規矩，各處的髒衣服都是集中送到漿洗房統一清洗，然後再由各處派人取回。
李平安記下這個茬，等到下午感覺陳公公大概“醒”過一回之後，才走到偏房門口，提高聲音道：“陳公公，小子去一趟漿洗房，把咱們的換洗衣物拿回來。”
裡面沉默了片刻，才傳來一聲慵懶的：“嗯……去吧。記得……給我那件灰褐色的褂子多催催，上次就沒洗乾淨……”說完，鼾聲又起。
李平安：“……”得，這位爺醒著跟睡著區別不大。
他根據之前摸索環境時記下的路線，朝著漿洗房的方向走去。漿洗房所在地通常都比較偏僻，靠近水源，且味道不那麼好聞。
走著走著，李平安的心念忽然一動。漿洗房……似乎和浣衣局在同一片區域，雖然可能隔了幾重院落，但方向大致是相同的。
張小桌一黨，就在浣衣局！
一個念頭不受控制地冒了出來：要不要……趁機去遠遠地看上一眼？瞭解一下他們現在的處境？知己知彼，總能更安心些。
這個想法一齣現，就像藤蔓一樣纏繞住他。雖然理智告訴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現在去窺探萬一被對方發現，反而可能激化矛盾。但那股想知道對方現狀，評估威脅程度的衝動，最終佔據了上風。
他加倍提高了警惕，腳步放得更輕，一邊走一邊仔細記憶著路徑和周圍的標誌物，確保自己能快速退回。越靠近浣衣局區域，空氣中所瀰漫的皂角和潮溼氣味就越濃，同時還隱約傳來拍打衣物的聲響和監工太監時不時的呵斥。
他躲在一個月亮門洞後的陰影裡，小心翼翼地探出半個頭，朝著浣衣局的院子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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