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一會兒,那管事太監似乎被叫走了。張小桌首起腰,臉上的諂媚笑容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陰沉的算計和隱隱的得意。他環視了一下週圍正在辛苦勞作的其他人,尤其是曾經跟他一起被髮配來的那幾個黨羽,眼神里沒有絲毫同情,反而像是在清點自己的“財產”。
他慢悠悠地走到廊下另一處,竟然找了個還算乾淨的石墩坐了下來,翹起了二郎腿,然後對著不遠處一個正吃力地抬著水桶的小太監揚了揚下巴,趾高氣揚地吩咐道:“喂,那個推磨呢!沒眼力見的東西,沒看爺渴了?去,給爺倒碗水來!”
那小太監敢怒不敢言,只得放下水桶,小跑著去給他倒水。
看到這一幕,李平安的眉頭緊緊皺了起來,一股強烈的不祥預感油然而生。
這張小桌,非但沒有被浣衣局的苦役壓垮,反而像是在利用自己那點小聰明和厚臉皮,試圖在這裡重新建立他的“權威”,甚至可能巴結上了個小管事!他那種欺軟怕硬、睚眥必報的性子,一旦讓他在浣衣局稍微站穩腳跟,必然會想方設法報復自己!
‘不行……絕對不能讓他緩過這口氣!’李平安的眼神變得冰冷。‘斬草除根’這西個字,從未像現在這樣清晰地印在他的腦海裡。現在的張小桌或許還不足為懼,但就像一條毒蛇,一旦讓它緩過勁來,遲早會咬人。必須在他羽翼未豐之前,就徹底掐斷他任何翻身的可能!
他悄無聲息地退後,離開了浣衣局的視線範圍,心情卻比來時沉重了許多。
他沒有立刻去漿洗房,而是在附近徘徊了片刻,目光銳利地掃視著那些進出浣衣局的下等太監。他在尋找一個合適的目標。
很快,他注意到了一個人。一個年紀大約十西五歲的小太監,剛從院子裡出來,眼睛紅紅的,臉上還有一個清晰的巴掌印,正捂著胳膊,一瘸一拐地朝著偏僻的角落走去,看樣子是想偷偷哭一會兒。
李平安心中一動,悄無聲息地跟了上去。
等到那小太監走到一個無人的角落,蹲下來開始抽泣時,李平安才慢慢走過去,儘量讓自己的聲音顯得溫和:“這位小公公,怎麼了?”
那小太監嚇了一跳,猛地抬頭,看到是陌生面孔,警惕地往後縮了縮,但看到李平安身上也是低等太監的服飾,警惕心稍減,只是哽咽著不說話。
李平安嘆了口氣,從懷裡掏出他僅剩的兩個銅板和早上沒吃完省下來的半塊乾硬的餅子,遞了過去:“拿著吧,是不是被欺負了?”
小太監看著銅板和餅子,眼睛亮了一下,但又有些猶豫。
“拿著吧,我不害你。”李平安把東西塞進他手裡,“我剛看見張小桌又耍威風了?是他打的你?”
小太監握緊了銅板和餅子,鼻子一酸,眼淚又掉下來了,用力點了點頭:“嗯……他,他讓我給他洗襪子,我稍微慢了點,他就……他就打我,還搶了我下午的窩頭……”他越說越委屈。
李平安心中暗喜,找對人了!他壓低聲音道:“我也跟他有仇。這小子不是好東西,欺軟怕硬。你想不想以後少被他欺負?甚至……有機會出口氣?”
小太監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渴望,但又有些害怕:“想……可是,他,他好像巴結上鄭管事了……”
“巴結上誰也沒用,惡人自有惡人磨。”李平安低聲道,“你幫我留意著他,看他每天都幹什麼,巴結誰,欺負誰,有什麼特別的事情,或者說了什麼關於……關於一個叫‘李平安’的太監的壞話。不用你做危險的事,就把你看到的聽到的,偶爾告訴我一聲就行。這兩個銅板和餅子只是開始,以後只要有有用的訊息,我少不了你的好處。”
他盯著小太監的眼睛:“怎麼樣?你叫什麼名字?機靈點,以後在這浣衣局,我或許能幫你說句話。”
小太監看著手裡的銅板和餅子,又想到剛才受的委屈,再看向李平安那雙看似溫和卻帶著某種力量的眼睛,猶豫了片刻,終於一咬牙,低聲道:“我……我叫小栗子。我……我聽您的!”
“好,小栗子,以後機靈點,保護好自己。有訊息,就去藏書樓附近的那棵歪脖子樹下,用石頭劃個圈,我看到了會找機會過來。”李平安快速交代了接頭方式,“快回去吧,別讓人起疑。”
小栗子點點頭,小心翼翼地將銅板和餅子藏好,擦乾眼淚,低著頭快步走了。
李平安看著他的背影,輕輕吁了口氣。用最後的兩枚銅板和半塊餅,埋下了一顆釘子。這筆投資,希望值得。
他去漿洗房取了衣服(果然,陳公公那件灰褐色褂子還是沒洗乾淨),返回了藏書樓。
夜色再次降臨。李平安坐在桌前,卻沒有像往常一樣立刻開始翻閱書籍。
他的面前彷彿浮現出張小桌那諂媚後又陰沉的嘴臉,以及小栗子委屈害怕的眼神。
危機感如同冰冷的藤蔓,纏繞住他的心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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