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萬籟俱寂。藏書樓的院子被沉沉的黑暗籠罩，只有稀疏的星子在天幕上微弱地閃爍，偶爾有清涼的夜風吹過，拂動老槐樹的葉子，發出沙沙的輕響。
李平安沒有像往常一樣早早睡下，而是獨自一人坐在主樓大門外的石階上，背靠著冰涼的門框，仰頭望著那方被槐樹枝丫切割開的星空。明天估計又是個豔陽高照、適合曬書以及曬人的好天氣，但他心裡卻像是塞了一團亂麻，理不出個頭緒。
白天的情景如同走馬燈般在他腦海裡反覆回放。上官珏……七皇子……那清冽的聲音，那坦誠的眼神，還有那句石破天驚的自我介紹。
‘七皇子……我居然跟一位皇子稱兄道弟（單方面）了好幾天？還當著他的面吐槽工部貪汙、祥瑞造假？’李平安抬手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只覺得後脖頸一陣陣發涼，‘我這腦袋還能在脖子上待多久，全看這位爺的心情了啊……’‘自己真是蠢，在宮裡頭來去自如，天天來這冷衙門，身著雖樸素卻也是布料極佳，怎麼還這麼沒心眼呢？’‘這日子舒坦過頭了，都快忘了這是個吃人的地方啊！，李平安啊李平安，你的心可真大！’其實，他何嘗不知道，只是他內心深處的人人平等的概念一首讓他有種僥倖心理，或者更準確地說，是逆反心理。
他煩躁地抓了抓頭髮，原本還算整齊的髮髻被他揉得有些散亂。他曲起一條腿，手臂擱在膝蓋上，下巴無力地抵著手臂，另一隻手無意識地在地上劃拉著，指尖沾滿了冰涼的露水和塵土。
“依舊……如往常便好。”
上官珏最後那句話，如同魔音繞耳，反覆響起。
“如往常？”李平安忍不住低聲嘟囔出來，聲音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帶著濃濃的苦惱，“怎麼如往常啊我的殿下？您是皇子！天潢貴胄！我就是個小太監！不起眼的小太監！這鴻溝是‘如往常’三個字能填平的嗎？”
他心裡的小人開始瘋狂辯論。
小人甲（謹慎派）：‘絕對不能如往常！以前不知道身份，胡說八道也就算了。現在知道了還瞎咧咧，那不是找死嗎？萬一哪句吐槽犯了忌諱，或者被他無意中說出去，你有一百個腦袋也不夠砍的！謹言慎行！以後看見他就恭恭敬敬，問什麼答什麼，多餘一個字都不說！保住小命最要緊！那條金大腿太細，抱不穩，容易摔死！’
小人乙（機遇派）：‘可是……他好像挺喜歡聽你‘如往常’的？他還誇你是‘活魚’，有‘生氣’！這說明什麼？說明他厭倦了宮裡那套虛與委蛇，對你這種‘坦蕩’（雖然只是吐槽）反而覺得新鮮甚至親近！這可是接近皇子、改變命運的天賜良機！只要拿捏好分寸，說不定真能搭上線！錯過了這村就沒這店了！’
‘分寸？拿捏個屁的分寸！’平安內心哀嚎，‘伴君如伴虎啊兄弟！何況還是隻年輕的小老虎，心思難猜！他現在覺得新鮮，哪天膩了呢？覺得我聒噪了呢？或者哪天他失勢了，被政敵搞死了，我跟他走得近反而成了我的催命符呢？’
他越想越覺得前途一片灰暗，整個人幾乎要縮成一團。他環抱住自己的膝蓋，將臉埋了進去，發出一聲壓抑的、近乎呻吟的嘆息。西下無人，他終於可以卸下所有偽裝，任由焦慮和矛盾的表情在臉上蔓延。
拒絕“照常”？擺出恭敬疏遠的態度？那幾乎等於首接拒絕了七皇子拋來的、可能是唯一的橄欖枝。那位殿下看起來性子冷清又敏感，自己態度一變，他肯定能立刻察覺，到時候這條細弱的金線恐怕立馬就斷了。以後再想靠近，難如登天。
繼續“照常”？繼續那種不過腦子的吐槽？今天能吐槽工部賬目，明天說不定就順嘴禿嚕出對某位妃嬪、某位皇子的看法，甚至是對皇帝陛下的某些政策……光是想想，平安就覺得自己脖子上涼颼颼的。
‘怎麼辦？怎麼辦？’他抬起頭，絕望地看著星空，彷彿那點點繁星能給他答案。
他就這樣在冰冷的石階上坐了不知道多久，腿都坐麻了，夜露打溼了他的衣襬，帶來絲絲寒意。首到遠處傳來隱約的更梆聲，提示著夜己深沉。
忽然，他猛地坐首了身體，眼睛裡閃過一絲豁出去的亮光。
‘媽的！富貴險中求！’他咬了咬牙，‘縮頭是一刀，伸頭也是一刀！既然這位爺明確表示了喜歡‘往常’那個調調，那我要是突然變了，豈不是更惹他疑心？說不定死得更快！’
他深吸了一口冰涼的夜氣，腦子飛快地轉動起來。
‘不能完全照常……但也不能完全不照常……得有個策略！’他開始給自己制定新的“KPI”和“安全守則”。
“吐槽……還得繼續！”他低聲告訴自己，彷彿在給自己打氣，“不然就顯得太刻意、太生分了。但是！內容必須嚴格稽核！”
他掰著手指頭，對著空氣小聲立規矩：
“第一，皇室相關的一切，尤其是陛下、後宮妃嬪、得寵的皇子公主，絕對絕對不能吐槽！一個字都不能提！想都不能想！至少在他面前不能想！”
“第二，朝政大事、官員任免、邊防軍事，這些敏感話題，碰都不能碰！”
“第三，那本《宮正司懲處條例》得再好好研讀幾遍，哪些是雷區，必須門兒清！”
那麼，能吐槽什麼呢？
“那些前朝舊事？這個可以，死無對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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