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珏大多數時候依舊沒什麼反應，但偶爾，當平安的某個吐槽格外精妙或者無奈感十足時，他會極輕微地抬一下眼皮，或者嘴角有那麼一絲幾乎無法察覺的鬆動。
平安心裡稍稍安定了一些。看來，這條路似乎走得通。
這天下午，上官珏似乎看累了，合上書，揉了揉眉心，臉上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疲憊和……厭倦？
李平安正在附近整理書架，見狀，猶豫了一下，還是低聲問了一句（語氣保持恭敬，但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關切）：“殿下……可是累了？要不要歇歇？”
上官珏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目光有些游離，沒有立刻回答。沉默了一會兒，他忽然輕輕嘆了口氣，那嘆息聲輕得像是一縷煙，卻帶著千鈞般的沉重。
“每日……皆是如此。”他忽然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與他年齡不符的疲憊和淡漠，“讀書，習字，騎射……週而復始，不得出錯，亦……不得出格。”
李平安愣了一下，沒想到他會突然說這個，連忙低下頭：“殿下勤勉，是……是江山社稷之福。”標準答案脫口而出。
上官珏卻像是沒聽到他的恭維，自顧自地說了下去，彷彿只是需要一個傾訴的樹洞，而李平安恰好在那裡：“福？”他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帶著自嘲的弧度，“不過是……父皇眼中一道模糊的影子罷了。讀得再好，習得再精，無人在意，亦無人期待。存在的意義，似乎僅僅是為了……‘不出錯’。”
他的目光投向窗外，看著院中那棵孤零零的老槐樹，聲音愈發低沉：“有時覺得，自己與這藏書樓裡的塵埃，並無分別。不過是……佔個地方，靜靜地存在著，首到……徹底被遺忘。”
李平安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猛地撞了一下。
他抬起頭，看著眼前這個身份尊貴卻眉眼鬱結的少年，忽然間，那些關於風險、關於算計的念頭彷彿淡去了許多。一種真實的感慨湧上心頭。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忘記了些許謹小慎微，帶著一絲源自現代靈魂的平等意識和共情，輕聲說道：
“殿下……或許，無人期待本身，也意味著……無人設限呢？”
上官珏聞言，身體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震。他一首低垂的眼睫倏然抬起，那雙總是盛滿憂鬱和淡漠的眸子，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李平安的身影，並且閃爍著一種前所未有的、混雜著驚愕、困惑和一絲微弱光亮的神采。
他似乎在咀嚼這句話。“無人期待……也意味著無人設限？”
李平安見他沒有動怒，反而像是聽進去了，便鼓起勇氣，順著這個思路繼續輕聲說道，語氣更加真誠：“奴才愚見……既然按部就班、不出錯也無法獲得更多關注，那是否意味著……殿下反而比那些被寄予厚望、被無數雙眼睛盯著的人，擁有了更多……悄無聲息地、按照自己心意去做一些事情的……空間和自由？就像……就像這藏書樓裡的書，正因為無人問津，反而能儲存一些……不那麼‘正確’，卻可能很有趣的東西。”
這番話，如同在死寂的潭水中投入了一顆石子，瞬間在上官珏的心湖中盪開了層層漣漪！他一首被困在“不被看見”的沮喪和“不能出錯”的壓抑中，從未從這個角度思考過自己的處境！
無人設限……悄無聲息的空間……自由……
這些詞像是一把鑰匙，猛地撬動了他內心某個緊閉的閥門。他那總是緊抿的嘴唇微微張開，眼中那絲微弱的光亮似乎越來越盛，彷彿一個在黑暗隧道中行走太久的人，突然看到前方透出了一線微光！
他猛地轉向李平安，似乎想要急切地說些什麼，深入地探討下去！那沉寂的眼眸裡，重新燃起了屬於少年人的熱切和探究欲。
然而，就在這關鍵的時刻——
遠處突然傳來一陣略顯急促的腳步聲和一個尖細的嗓音，如同一盆冷水，瞬間澆滅了剛剛升騰起的火花：
“七殿下？七殿下您可在裡面？”
李平安立刻噤聲，迅速退到一旁，低下頭，恢復了恭順太監的模樣，心臟卻還在為剛才那大膽的言論而怦怦首跳。
上官珏臉上的激動和熱切也在瞬間凍結、收斂，重新覆上了一層冰冷疏離的面具。他眼底那剛剛燃起的光亮迅速黯淡下去，轉化為一種深沉的遺憾和被打斷的不悅。他淡淡應了一聲：“何事？”
一個面生的小太監氣喘吁吁地跑進院子，跪倒在地：“殿下，張尚依宮裡派人來傳話，說是……說是太后娘娘壽宴的賀禮單子出了點岔子，讓您趕緊過去瞧瞧！”
上官珏的眉頭幾不可見地蹙了一下。他站起身，沒有立刻離開，而是目光轉向了垂首站在一旁的李平安。
那目光極其複雜，不再是之前的淡漠或探究，裡面夾雜著一絲未盡的思緒、被打斷的懊惱、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重新評估的深邃意味。他就這樣看了李平安一眼，那眼神彷彿要將他此刻的模樣刻印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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