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膳監典簿房內,連日的辛勞與終於找到突破口的興奮,讓李平安難得地睡了一個還算安穩的覺。然而,這短暫的平靜,在第二天清晨踏入尚膳監的那一刻,便被一種無形卻又無比沉重的壓抑感徹底擊碎。
空氣彷彿凝固了。往來走動的太監宮女們,個個面色凝重,行色匆匆,彼此間連眼神交流都極少,即便有,也快速避開,彷彿生怕沾染上什麼可怕的東西。一種人心惶惶、噤若寒蟬的氣氛瀰漫在尚膳監,甚至擴散到了與之相鄰的宮苑。
李平安心中那根緊繃的弦猛地一顫,不祥的預感如同冰水般當頭澆下。他強作鎮定地走向典簿房,耳朵卻捕捉著沿途任何一絲細微的議論。
“……聽說了嗎?漿洗房昨天出事了……” “……噓!小聲點!不想活了?福公公親自下令抓的人!” “……說是偷盜…可誰知道呢……” “……是春雲和那個叫紅袖的吧?唉,真是……” “……看樣子是懸了,進了暗房的人,有幾個能全須全尾出來的?”
零星的詞語像冰冷的針,一下下刺入李平安的耳中,最終匯聚成兩個讓他肝膽俱裂的名字——春雲!紅袖!
她們被抓了!就在昨天下午他收到那張字跡慌張的紙條之後!
福順動手了!
李平安只覺得眼前一黑,一股血氣首衝頭頂,腳下踉蹌了一下,險些摔倒。他急忙扶住旁邊的廊柱,指甲深深掐進木頭裡,才勉強穩住身形。心臟瘋狂地跳動,幾乎要撕裂胸膛蹦出來!
‘春雲…紅袖…’他在心中無聲地嘶吼,巨大的恐懼和憤怒瞬間將他吞沒。為什麼?是因為打探蔡鑫和魏嬤嬤的事情暴露了嗎?福順怎麼會知道?是了…定然是紅袖在廢苑附近被發現了行蹤!福順這個老狐狸,寧可錯殺,絕不放過!
他猛地想起春雲紙條上那慌張的筆跡…那時她就預感到了危險嗎?
李平安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此刻他絕不能失態。他深吸幾口氣,努力壓下幾乎要噴薄而出的怒火和恐慌,面色蒼白地繼續走向典簿房。每一步都如同踩在刀尖上。
他能想象漿洗房此刻是怎樣的景象。那些與春雲交好、曾受過他恩惠的宮女們,此刻定然是瑟瑟發抖,恐懼到了極點。她們知道這意味著什麼,知道她們暗中傳遞訊息的網路可能暴露了。但為了保護他,保護她們的“平安哥”,她們必須咬緊牙關,不能露出任何馬腳,不能發出任何聲音。她們只能低著頭,紅著眼圈,將所有的恐懼和悲傷死死咽回肚子裡,繼續那乏味而沉重的工作,彷彿什麼都沒有發生過。如果有膽小的因頂不住壓力而……‘不會的,別小瞧這一幫小宮女,別自己自亂陣腳,她們都會沒事的,只要否認,什麼都不承認就沒事。’李平安心咚咚咚地跳地劇烈,似乎要從喉嚨裡跳出來一樣,卻逼迫自己冷靜鎮定,他一遍遍安慰自己。
而此刻的浣衣房,小栗子正用力搓洗著一件華麗的宮裝,冰冷的鹼水浸得他雙手通紅髮腫。他的臉色比李平安還要蒼白,毫無血色。昨天下午,他遠遠地看到了紅袖被凶神惡煞的太監護著拖走的背影,也看到了春雲姐姐被推搡著帶走時那決絕而平靜的眼神。
那一刻,他渾身冰冷,幾乎要衝出去,卻被身邊一個年長些的雜役死死按住。他知道,他不能動。他現在出去,不僅救不了人,還會立刻暴露自己,暴露平安哥好不容易在浣衣房埋下的這點根基。
他死死咬著嘴唇,首到嘴裡嚐到血腥味,才強迫自己低下頭,像其他人一樣,裝作害怕,裝作事不關己。他記住了平安哥的話:不能冒進!一切行動聽指揮!
整個晚上,他都沒有閤眼。他悄悄召集了他手下僅有的、絕對信得過的兩個“兄弟”,讓他們近期停止一切活動,徹底隱藏起來,沒有他的命令,絕不許再打探任何訊息。他自己則像一頭受傷的小獸,蜷縮在通鋪的角落,無聲地流淚,為春雲和紅袖姐姐祈禱。
第二天,他拖著疲憊不堪的身體和沉重的心情繼續工作,耳朵卻豎得高高的。然後,他聽到了那個讓他如墜冰窟的訊息——春雲和紅袖,沒了。
就在昨天夜裡,在福順的私設刑房裡,受盡了折磨,沒能熬過去。屍體?據說早就被處理掉了,連最後一面都見不到。
小栗子只覺得天旋地轉,眼前一陣發黑。他死死抓住洗衣池的邊緣,才沒讓自己癱倒下去。淚水混合著冰冷的鹼水,無聲地滑落。他用力搓洗著衣服,彷彿要將所有的憤怒和悲傷都發洩在其中,首到雙手磨破,鮮血染紅了泡沫…
而那個讓人談及色變的暗房深處,那是一個連月光都照不進的黑暗角落。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血腥味和黴腐氣息。
就在幾個時辰前,這裡曾發生過慘絕人寰的一幕。
福順親自坐鎮,他那張肥膩的臉上再無平日虛偽的笑意,只有扭曲的猙獰和狠毒。他死死盯著被綁在刑架上,己經遍體鱗傷、奄奄一息的春雲和紅袖。
“說!到底是誰指使你們的?!打聽蔡公公和魏嬤嬤的事想幹什麼?!是不是李平安那個小雜種?!”福順的咆哮在狹小的刑房裡迴盪。
春雲的臉上佈滿血汙,頭髮散亂,衣服被鞭子抽得破爛不堪,露出道道皮開肉綻的傷痕。她艱難地抬起頭,眼神卻異常平靜,甚至帶著一絲嘲諷:“什麼裡平安外平安的,奴婢連這人長什麼模樣都不知道,幾次三番地問,也不嫌累,福公公…奴婢實在不知道您想要知道什麼…又如何得罪了您?為何就盯著奴婢不放?什麼蔡啊魏的,不過是偶爾聽見些閒話…和姐妹私下聊聊…這宮裡…連話都不讓人說了嗎…”
“放屁!”福順猛地抓起一根燒紅的烙鐵,狠狠戳在春雲旁邊的柱子上,發出“嗤”的聲響,火星西濺,“閒話?能閒話到豐泰木行?!能閒話到老規矩?!給咱家用刑!看她的嘴有多硬!”
另一側暗房裡,皮鞭如同毒蛇般再次落下,夾雜著棍棒和烙鐵。紅袖的慘叫聲很快變得微弱,她年紀更小,身體更弱,很快就昏死過去,被冷水潑醒後,也只是反覆喃喃著:“奴婢…奴婢只是偶然經過…什麼都沒聽清…真的什麼都沒聽清…”
無論福順如何威逼利誘,許諾只要招供就放過她們,或是用更殘忍的刑罰折磨,兩個看似柔弱的女子,卻展現出了驚人的堅韌和忠誠。她們心裡清楚,一旦招出李平安,所有人都得死,她們的努力和犧牲就全白費了。她們咬碎了牙,將所有的痛苦和恐懼都嚥了下去,至死,都沒有吐露半個關於李平安的字眼。
春雲在最後一次昏迷前,渙散的目光似乎透過冰冷的牆壁,看到了那個在藏書樓認真做事、會給她們帶新描花樣的年輕太監…‘平安哥…以後…要靠你自己了…’這是她最後的念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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