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皇子上官珏信步走入藏書樓。樓內依舊瀰漫著那股熟悉的、陳舊書卷與寧靜塵埃混合的氣息,時光在這裡彷彿流淌得格外緩慢。然而,上官珏幾乎立刻察覺到一絲不同。
太安靜了。
並非無人走動的聲音——那個新來的小太監小圓子正拿著雞毛撣子,踮著腳,極其小心地撣著書架高處的灰塵,動作輕柔得近乎屏息。聽到腳步聲,小圓子慌忙放下撣子,小跑過來,垂首躬身,聲音細弱蚊蚋,帶著顯而易見的緊張和惶恐:“奴才參見七殿下。”
上官珏瞥了他一眼,淡淡道:“忙你的去吧,不必在跟前伺候。”
“是…是…”小圓子如蒙大赦,卻又不知該退到哪裡合適,手足無措地僵在原地片刻,才小心翼翼地退到最遠的角落,儘量縮起自己的身體,減少存在感。
上官珏不易察覺地蹙了蹙眉。規矩是規矩了,恭謹也足夠恭謹,但這般死氣沉沉、謹小慎微的模樣,卻讓他沒來由地感到一陣煩厭。他隨意從書架上抽出一本書,走到窗邊他常坐的位置坐下。
陽光透過窗欞,灑在泛黃的書頁上,塵埃在光柱中無聲飛舞。上官珏的目光落在字裡行間,心思卻有些飄遠。
往日里,他來這裡,雖也是安靜讀書,但總伴隨著一些細微的、生機勃勃的響動。是那個小太監一邊整理書架,一邊對著那些故紙堆絮絮叨叨地自言自語,時而抱怨某本書難找,時而驚訝於某段記載離奇,甚至…偶爾還敢在他沉思時,沒大沒小地、帶著點探究和好奇地反問他一兩句關於書中內容的話。
那種感覺…很奇特。不像是一個奴才對主子的敬畏,更像是一種…基於對書籍共同興趣的、小心翼翼的交流。雖然不合規矩,卻讓這死氣沉沉的藏書樓,多了幾分鮮活的人氣,也讓他枯燥的閱讀時光,意外地多了些許樂趣。
如今,那個膽大又機靈的小太監,正在尚膳監那個漩渦裡,為了一個幾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務而絞盡腦汁,甚至剛剛經歷了痛失臂膀的切膚之痛吧?
上官珏的目光不由得投向窗外,越過重重宮牆,望向尚膳監的大致方向。他能想象李平安此刻面臨的困境和壓力。福順的刁難、時間的緊迫、失去得力助手的艱難…還有那必須成功的巨大壓力。
‘李平安…’上官珏在心中默唸這個名字,‘這一次,你還能給我驚喜嗎?還是終究會被這深宮的巨浪吞沒?’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書頁上,卻發現自己有些難以集中精神。那個小太監的身影,和他此刻可能正在經歷的煎熬,竟讓他平靜的心湖泛起一絲罕見的漣漪。他強迫自己收斂心神,將思緒重新沉浸到書本之中。
回去的路上,卻在宮巷轉角“偶遇”了正帶著幾個小太監閒逛的五皇子上官琅。
“喲,這不是七弟嗎?”五皇子搖著一把摺扇,語氣帶著一貫的輕浮和刻意拉近的熟稔,“這是又從藏書樓用功回來了?真是勤勉啊,讓哥哥我好生慚愧。”
上官珏停下腳步,微微頷首,語氣平淡無波:“五哥。”
五皇子湊近兩步,壓低聲音,臉上帶著看好戲似的笑容:“哎,七弟,聽說你之前舉薦的那個尚膳監的小太監,接了個好差事啊?負責年節的新點心?嘖嘖,那可是個‘好’差事,往年不知道折了多少老手在裡面。七弟,你這眼光…嘿嘿…”話語裡的嘲諷和幸災樂禍毫不掩飾。
上官珏面色不變,只是眼底深處掠過一絲冷意。他知道,這是三哥一系的人在看他的笑話,等著他提拔的人出醜,從而證明他的“無能”。
“能否勝任,屆時自有分曉。不勞五哥費心。”上官珏語氣依舊平淡,繞過五皇子,徑首離去。
五皇子看著他離去的背影,嗤笑一聲,搖著扇子對身邊人道:“裝什麼裝!到時候做不出像樣的東西,看他怎麼收場!走,咱們去找三哥說說這趣事!”
…
而此刻的尚膳監,正迎來一場關乎李平安命運的內部品鑑會。
福順坐在上首,兩側是尚膳監幾位有頭有臉的管事、廚役頭領。每個人的表情各異,有好奇,有審視,更多的則是等著看笑話的漠然和譏誚。錢執事縮在角落,眼神閃爍。小凳子站在李平安身後不遠處,緊張得手心全是冷汗,身體微微發抖。
李平安站在廳中,面色平靜,甚至嘴角還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淡然笑意。只有他自己知道,這平靜之下,壓抑著怎樣的驚濤駭浪和對春雲、紅袖的思念。他將這份思念與仇恨,盡數化為了背水一戰的決絕。李平安看了眼紅綢蓋著的托盤,嘴角帶笑,看了眼福順,眼底不屑還有恨意。這是他下值後,去御尚廚點心房請了一個經驗老道的不受重視的老廚子到典簿房幫忙,拿出自己的設計圖紙,和老廚師琢磨了好幾個通宵弄出來的。
“李典簿,你的新點心呢?這都快過年了,可別讓大家等太久啊。”福順慢悠悠地開口,語氣帶著毫不掩飾的刁難。
李平安正欲回答,忽然,議事廳外傳來一陣略顯急促卻依舊規整的腳步聲,以及一個小太監慌慌張張的通報聲:“福公公!張尚儀到!”
廳內眾人皆是一愣!尚儀局的張尚儀?她怎麼突然來了?
福順也是一怔,連忙起身,臉上瞬間堆起笑容迎上去。只見張尚儀步履從容地走了進來,身後跟著兩名捧著錦盒的女官。她今日穿著正式的尚儀宮裝,神色雖一如既往的端莊,卻比平日多了幾分嚴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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