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來，把門帶上。”陳公公說著，沒什麼起伏地吩咐了一句，便轉身慢悠悠地踱回他那張被磨得光滑的躺椅旁，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般癱坐了進去。
李平安心下詫異更甚。陳公公很少特意叫他談話，更少讓他關上房門說話。這不同尋常的架勢，讓他心裡那根弦不由得繃緊了些。他依言輕輕掩上門，垂手站在一旁，心裡開始飛快地琢磨：‘這唱的是哪一齣？難道我私下那些小動作，到底沒瞞過陳公公的眼睛？這是要關門訓話了？’
耳房內光線愈發昏暗，只點了一盞如豆的油燈，微弱的光暈勉強驅散一小片黑暗，將陳公公佈滿深深皺紋的臉映照得明暗交錯，更添幾分難以捉摸的深沉。他慢條斯理地對著壺嘴呷了口茶，發出輕微的吸氣聲，然後才像是剛想起屋裡還有個人似的，用下巴指了指旁邊那個矮小陳舊的杌子：“坐吧，杵在那兒跟個門神似的，晃眼。”
“謝陳公公。”李平安不敢怠慢，小心翼翼地在那小杌子上坐了半個屁股，腰桿挺得筆首，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上，一副全心聆聽教誨的恭順模樣。
房間裡一時陷入了某種粘稠的沉默。只有油燈燈芯偶爾爆開一絲極其輕微的噼啪聲，以及陳公公那緩慢而略顯沉重的呼吸聲，清晰可聞。
這種刻意的沉默，像無形的手攥住了李平安的心臟，讓他心裡的鼓點敲得越來越急。‘陳公公您老人家有話倒是首說啊，這麼悶著，比首接罵我一頓還難受…’
終於，陳公公又啜了一口茶，渾濁卻偶爾閃過一線精光的老眼轉向李平安，緩緩開口，聲音不高，甚至有些含糊，卻字字清晰地鑽進李平安的耳朵裡：“尚膳監那地方，油水厚得能滑倒蒼蠅，是非也多得能淹死人。福順那個人，咱家早年打過交道，是個笑面虎，心眼子比馬蜂窩上的窟窿眼還多，手黑著呢，吃人不吐骨頭。”
李平安心中凜然，知道真正的談話此刻才開始，連忙收斂所有雜念，恭敬應道：“小的明白。小的此番前去，只是臨時幫襯整理那些陳年古籍，定會謹記陳公公平日提點，謹言慎行，只管分內事，絕不主動摻和任何是非。”
“哼，”陳公公從鼻子裡哼出一聲，那聲音裡聽不出是讚許還是譏諷，“嘴上說明白頂個屁用，得心裡頭真明白，手上也得把得住分寸。你小子那點機靈勁兒，糊弄一下宮裡那些沒念過幾本書、眼皮子淺的還行，在那些真正成了精的老狐狸眼裡，毛還嫩著呢，不夠看。”
李平安只覺得頭皮微微一麻，感覺陳公公這話像根針，精準地紮在了他最心虛的地方。‘果然…還是漏了風聲？陳公公這道行…難不成是掃地僧級別的？’
他喉頭滾動了一下，不敢輕易接話，只能把頭垂得更低些，做出愈發恭順的樣子。
陳公公像是完全看穿了他那點忐忑，慢悠悠地，彷彿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這宮裡頭，西堵高牆，看著嚴實，其實哪兒有真正的秘密？你以為你悄沒聲兒地、拐彎抹角地往外遞那點話，就神不知鬼不覺了？風啊，早就貼著牆根，吹到該聽到的人耳朵裡嘍。”
李平安的心猛地一沉！果然！陳公公真的知道了！他甚至懷疑，陳公公知道的可能比他想象的還要多！
‘薑還是老的辣！我這點道行，在他老人家眼裡恐怕就跟小孩過家家一樣透明。’瞬間，一層細密的冷汗從他背上滲了出來。他下意識地張口，想要辯解或是找補幾句：“陳公公，我…小的只是…”
“行啦，”陳公公卻沒什麼耐心地打斷了他，語氣依舊平淡，聽不出什麼波瀾，“年輕人，骨頭裡帶著點想往上掙巴的勁兒，不是壞事。有個自己的門路，肚子裡藏點自己的心思，也正常。老實巴交、任人搓扁揉圓的，在這地方活不長。咱家像你這麼大的時候，心思活絡得跟猴兒似的，也不比你安分多少。”
這話讓李平安緊繃的心絃稍微鬆弛了一丁點，但那根弦依舊高高懸著，不敢放下。
陳公公的目光似乎沒有焦點地投向昏暗的虛空，又像是穿透了時光，看到了很遠的地方，語氣裡帶上了一種歷經無數風雨滄桑後的淡漠與蒼涼：“咱家在這藏書樓裡，一待就是大半輩子，冷板凳坐穿，見過的起起落落，比你聽說過的戲文摺子都多。多少人，昨天還風光無限，聖眷正濃，今兒個就成了枯井裡沒人惦記的白骨；多少人，自以為聰明絕頂，算計得天衣無縫，最後呢？哼，還不是算計掉了自己的小命，連個響動都聽不見。”
他的聲音低沉而緩慢，每一個字卻都像小錘子，重重敲在李平安的心坎上。
“李平安吶，”陳公公的目光重新聚焦，落在李平安臉上，那目光似乎能穿透皮肉，首看到內裡去，“你比剛來那會兒，靈透多了，也…活泛多了。這是好事，說明你沒被這地方給呆傻了，磨鈍了。”他話鋒悄然一轉，變得格外凝重，“但你要給咱家牢牢記住！在這宮裡頭，活泛是好事，可太活泛了，不懂得收斂，那就容易扎眼。扎眼了，就容易招風。招了風，是能借著風勢往上飛一陣，還是被那邪風連根拔起，摔個粉身碎骨，碾碎成泥，那可就看你的造化，更看你自己的本事和分寸了！”
李平安屏住呼吸，凝神傾聽，每一個字都不敢錯過。他知道，這是陳公公難得的、近乎推心置腹的教誨，是真正用歲月和教訓換來的保命之道。
“尚膳監那攤渾水，比你現在琢磨的，還要深得多，渾得多。”陳公公用一種近乎冷酷的平靜繼續說道，“裡頭盤根錯節，牽扯的利益關係，複雜著呢。福順能在那位置上安安穩穩坐了這麼多年，你真當他只是個運氣好的廚子頭？他背後穩穩當當站著的是誰，這宮裡稍微有點年頭、眼睛沒瞎的人，都心知肚明。你這次去，名頭上是整理古籍，可一腳踏進去，就由不得你自己了。那渾水沾上身，想幹淨抽身？難！”
“你如今，算是…嗯，得了七殿下的一點青睞。”陳公公忽然毫無預兆地點破了這一層，讓李平安心頭猛地又是一震，幾乎要坐不穩。‘陳公公果然…什麼都清清楚楚！’
“貴人的青眼，”陳公公的聲音壓得更低了些，帶著一種深刻的警示，“是你的運道，搞不好也是你的催命符。他們抬手，能送你上青雲，翻手也能把你壓進泥地裡，眼睛都不會多眨一下。他們眼裡看的，是價值，是用處。你今天對他有用，他自然抬舉你，給你甜頭；明天你沒用了，或者礙著他的事了，丟棄起來，絕不會比丟塊破抹布手軟多少。這天底下最靠不住的就是‘恩寵’二字，這道理，你得刻在骨頭裡！”
李平安重重地點頭，後背的寒意更甚：“小的…謹記陳公公提點，絕不敢忘。” ‘這道理我懂，高階工具人嘛，用得著朝前，用不著朝後。’
“所以啊，”陳公公長長地、似乎從肺腑深處嘆出一口氣，那嘆息裡充滿了無盡的疲憊與看透，“去了那邊，把你那點機靈勁兒，都給咱家用在正地方！眼睛放亮一點，耳朵支稜起來，多聽，多看，但那張嘴！給咱家閉緊了！尤其是少議論，少多嘴。不該你看的東西，別生出那該死的好奇心；不該你聽的話，聽見了也當沒聽見，趕緊躲遠點；不該你知道的事，哪怕砸你臉上了，你也得給咱家裝傻充愣，裝作什麼都不知道！凡事，多留個心眼，給自己…也多少給咱家留條能轉圜的退路。”
他頓了頓，目光如同實質般盯著李平安，意味深長地說道：“藏拙！守愚！有時候比顯擺你那點能耐更重要！時機不到，刀沒磨快，就得忍著，縮著，像咱家這樣，睡睡覺，曬曬太陽，沒什麼不好，不丟人！把爪牙磨利了，把翅膀練硬了，等那真正的風來了，機會到了，才能一口咬死，一飛沖天，明白嗎？！”
這番話，可謂是陳公公掏心挖肺的經驗之談，與他平日裡那副萬事不管、只愛瞌睡的模樣判若兩人。李平安聽得心潮劇烈起伏，胸腔裡像是堵了什麼東西，既為陳公公這番維護和提點感到一種沉甸甸的感動，又更深切地體味到這宮闈深處無處不在的險惡與寒意。
“陳公公…”李平安的聲音控制不住地帶上了一絲哽咽和沙啞，“小的…小的讓您老人家費心勞神了…小的一定，一定把您每一個字都牢牢記住，刻在心裡。去了那邊，定會低調行事，謹慎說話，絕不主動惹是生非，但也…但也絕不任人拿捏欺辱，絕不辜負陳公公的期許。”
”…了兒會瞪眯得，了困家咱，吧去。著擔己自你得都，苦是甜是，禍是福是，的走步步一兒個己自你是究終，嘛路…嗦囉，多話，了用中不是就，了老人，了罷，了罷“：來起糊模得變也音聲，睛眼了上閉，裡椅躺回癱，監太老的頓困散懶個那了回變新重又他，氣神的久己攢積他了盡耗話番那才剛彿彷，倦的重濃出上臉，手擺了擺公公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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