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末卯初,天色尚未完全透亮,皇城的輪廓在熹微的晨光中顯得格外森嚴。李平安換上了一身漿洗得乾乾淨淨的普通太監服,深吸了一口清晨凜冽而新鮮的空氣,朝著與藏書樓氛圍截然不同的尚膳監走去。
越靠近尚膳監的地界,空氣中那股特有的、複雜交織的氣味便愈發濃郁。不再是書卷的墨香與塵埃的陳舊氣息,而是各種食材、油脂、香料、炭火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人身上沾染的油腥味混合在一起的,一種極具生活氣息,卻又隱隱透著等級與忙碌的壓迫感。
尚膳監的院落遠比藏書樓闊大,屋舍連片,人來人往。粗使的雜役太監抬著整筐的蔬菜肉類腳步匆匆,灶房方向早己傳來叮叮噹噹的切剁聲和隱約的吆喝,空氣中瀰漫著蒸騰的熱氣與食物初步加工的香氣。這與藏書樓那個時間彷彿凝滯的安靜世界,形成了鮮明得近乎殘酷的對比。
‘好傢伙,這規模,這陣仗,不愧是宮裡數得著的油水衙門,大清早就跟打仗似的。’李平安內心咋舌,面上卻不敢有絲毫表露,只是更加謹慎地沿著牆根,按照昨日錢執事告知的路徑,往文書房的方向走去。
沿途遇到的尚膳監太監,大多行色匆匆,偶爾有人投來打量的一瞥,目光中帶著審視、好奇,或許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排外與輕蔑。李平安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這個“外來者”與周圍環境的格格不入。
文書房位於尚膳監建築群的相對僻靜處,是一排看起來有些年頭的廂房。與灶房那邊的熱火朝天相比,這裡顯得冷清許多。李平安在門口整了整衣冠,深吸一口氣,朗聲道:“藏書樓借調太監李平安,前來報到。”
裡面傳來幾聲低低的交談和挪動東西的聲音,隨後一個三十歲上下、面容略顯刻板的太監掀簾出來,正是昨日去藏書樓的那位錢執事。他上下掃了李平安一眼,淡淡道:“進來吧。”
屋內光線尚可,擺放著幾張書案和幾個高大的櫃子,空氣裡瀰漫著一股舊紙張和墨塊的味道,稍稍沖淡了外間那股濃烈的食物氣息。另有幾個穿著同樣服飾的文書太監正伏案寫著什麼,見有人進來,也只是抬頭漠然地看了一眼,便又低下頭去。
“規矩都懂吧?”錢執事領著李平安走到最裡面一張堆滿了卷宗和舊書的桌子前,語氣公事公辦,“咱們文書房,主要負責記錄各房用料出入、謄寫膳單、歸檔舊例,偶爾也整理一些上頭交代下來的古籍秘方。你既然是藏書樓來的,認得字,想必這些活兒也難不倒你。”
他隨手拍了拍桌上那堆幾乎有半人高的、蒙著厚厚灰塵的卷冊:“這些,是庫裡清出來的一批前朝留下的舊檔,多是些物料採買記錄和廢棄的膳單。年頭久了,蟲蛀鼠咬,字跡模糊不清。福公公吩咐了,要逐一清點、登記、重新謄抄一遍,分門別類歸檔。這活兒就交給你了。什麼時候幹完,什麼時候再說其他的。”
李平安看著那堆積如山、品相堪憂的故紙堆,心裡頓時咯噔一下。
‘好傢伙,這下馬威來得可真夠實在的!這堆東西,沒一兩個月根本弄不完,而且全是無用功!純粹是耗時間磨性子的活兒!’他立刻明白了福順的用意——把他晾在這最枯燥、最不起眼的角落,用無窮無盡的繁瑣事務困住他,讓他毫無出頭的機會,最好能自己知難而退。
心裡翻江倒海,李平安臉上卻迅速浮現出恰到好處的恭順與一絲為難:“錢執事,這…這麼多?就小的一個人…”
錢執事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怎麼?藏書樓的人,這點活兒就憷頭了?福公公可是誇你細心能幹,特地跟陳公公把你要來幫忙的。你可別辜負了福公公的期望啊。”他特意加重了“期望”二字,其中的諷刺意味不言而喻。
“小的不敢,小的定當盡力。”李平安低下頭,掩去眼中的情緒。他知道,此刻任何爭辯和不滿都只會落入對方圈套。
“嗯,”錢執事似乎滿意於他的“識趣”,“筆墨紙硯那邊櫃子裡有,自己取用。每日辰時點卯,酉時末交還鑰匙。不得延誤,不得出錯。出了錯,唯你是問。”說完,也不再理會李平安,轉身回到自己的書案後,拿起一份冊子看了起來,彷彿李平安不存在一般。
屋內的其他幾個文書太監,自始至終都保持著沉默,彷彿對這一幕早己司空見慣。
李平安站在原地,沉默地看了看那堆“山”,又看了看這間冷漠的屋子。‘行,福順,第一回合,算你狠。給小爺穿小鞋是吧?等著。’
他沒有立刻開始工作,而是先走到櫃子前,領了必需的文具,然後打來一盆清水,找了一塊相對乾淨的抹布,開始仔細地擦拭那張分配給自己的、佈滿油汙和灰塵的書案。
他的動作不緊不慢,一絲不苟。這番舉動引得角落裡一個年紀稍輕的小太監偷偷抬眼看了他一下,隨即又迅速低下頭去。錢執事也瞥了一眼,嘴角撇了撇,沒說什麼。
擦乾淨書案,李平安並沒有急於去碰那堆故紙堆,而是從中先小心地抽出一本看起來狀態最差的冊子,輕輕拂去表面的積塵,放在案上,然後鋪開紙,磨墨,坐得筆首,開始一頁頁仔細翻閱,並不時提筆記錄著什麼。
他神情專注,彷彿面對的不是一堆廢紙,而是什麼珍貴的秘籍。‘既然讓我整理,那我就好好‘整理’。福順,你最好祈禱這裡面沒什麼不該有的東西。’
一上午的時間,就在這枯燥的翻閱和抄錄中緩緩流逝。文書房裡安靜得只剩下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和偶爾翻頁的聲響。李平安做得極其耐心,他將破損的頁角小心撫平,辨認模糊的字跡,將蟲蛀的地方空出,按照年份和型別在心中初步歸類。
中途有小太監送來午飯——兩個略顯乾硬的饅頭,一小碗不見什麼油星的青菜,還有一塊鹹菜。待遇明顯比藏書樓要差一截。李平安默默接過,道了聲謝,就著清水安靜地吃完,然後繼續埋首案前。
下午,氣氛似乎有了一絲微妙的變化。也許是看李平安如此“認命”地投入工作,錢執事的態度似乎緩和了那麼一絲絲,但也僅止於不再用冷眼盯著他而己。
申時左右,門外傳來一陣略顯嘈雜的腳步聲和諂媚的笑語聲。簾子一掀,一股更濃郁的、混合著高階香料和廚房煙火氣的味道先湧了進來。
屋內所有的文書太監,包括錢執事,立刻像被按了開關一樣,齊刷刷地站起身,垂手躬身,臉上瞬間堆滿了恭敬甚至諂媚的笑容。
李平安心中一凜,也立刻跟著站起身,垂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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