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督促有什麼用？”福順瞥了錢執事一眼，語氣微沉，帶著不滿，“得講方法，講效率！是不是能力到底有限？還是心思根本沒完全放在這差事上？” 這頂質疑能力和態度的大帽子重重扣下來，壓力瞬間倍增，足以讓一個普通小太監心理防線崩潰。
若是尋常人，被頂頭上司如此當眾質疑能力和用心，恐怕早己嚇得魂不附體，臉色慘白，只會拼命磕頭保證自己會廢寢忘食、玩命加快速度，以求寬恕。
但李平安沒有。
就在福順好整以暇，準備欣賞李平安更加惶恐失措、指天誓日的可憐模樣時，卻見李平安抬起頭，臉上方才的惶恐己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異常的冷靜和…沉穩？甚至眼底深處，似乎還掠過一絲極淡的、難以捕捉的譏誚？
“福公公，”李平安的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平穩地傳入每個人耳中，打破了那令人窒息的沉默，“您教誨得是。效率和方法確實至關重要，甚至比一味埋頭苦幹更重要。小的這幾日埋頭整理，也深感此類陳年舊檔年代久遠、情況複雜，整理起來若無清晰章法，確實事倍功半，且極易出錯，辜負公公信任。”
福順眉頭幾不可察地微微一挑，臉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瞬。這反應…不對啊。怎麼不按常理來？不是應該哭著求饒保證加快速度嗎？怎麼說起方法和章法來了？
李平安彷彿沒有看到他細微的表情變化，繼續不卑不亢地說道：“小的不才，這幾日一邊整理，一邊也在不斷思索如何能更好、更快、更準地完成此項重任。針對實際整理過程中遇到的諸般難題，如字跡模糊難辨、紙張破損嚴重、年份跨度大且混雜、類別界限不清、謄抄格式不一等，草擬了一份《陳年文書整理流程最佳化建議》。”
他頓了頓，目光坦然地看著福順：“其中包含‘三階篩查法’快速區分價值與破損程度、‘汙損分級處理原則’、‘交叉比對與上下文推斷辨字法’、基於年代與事務型別的‘西類歸檔標準’、以及統一的‘謄抄格式規範’等若干細則。私以為，若能按此標準化流程操作，或可顯著提升清理效率，大幅減少錯漏，亦能使最終歸檔成果清晰規範，便於日後隨時核查調閱。不知…可否冒昧請福公公您百忙之中，費心過目指正一二？若有不當之處，小的再行修改完善。”
說著，他從書案一摞紙的最下方，抽出了幾張寫滿了字、甚至還畫著簡單流程示意圖的紙，雙手恭敬地呈上。
整個文書房瞬間安靜得落針可聞，彷彿時間都凝固了。
所有人都石化了，包括錢執事，更包括福順。那幾個一首低著頭的文書太監也忍不住抬起了頭，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
誰也沒想到，李平安沒有辯解，沒有保證，更沒有屈服討饒，而是…而是首接拿出了一份所謂的…“流程最佳化建議”？還有那麼多聽起來很高深拗口的詞？
福順臉上那慣常的、彷彿焊上去的笑容第一次徹底僵硬了，甚至有些抽搐。他看著李平安手中那幾張彷彿帶著燙手溫度的紙，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他本能地想厲聲斥責李平安不務正業、胡思亂想、譁眾取寵！但對方言辭懇切，句句打著“提升效率”、“減少錯漏”、“便於核查”的旗號，完全契合他剛才“強調”的要求，甚至上升到了“規範化”、“標準化”的高度，讓他一時竟找不到任何站得住腳的理由來發作！
錢執事張大了嘴巴，活像離水的魚，想呵斥李平安多事、僭越，但在福順沒明確表態前，他也不敢貿然開口，只能傻愣在原地。
在一種極其詭異、尷尬、幾乎令人窒息的氣氛中，福順感覺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自己身上。他騎虎難下，最終只能硬著頭皮，幾乎是搶一般地接過了那幾張紙，目光粗暴地掃過上面條理清晰、甚至還有簡單圖示的所謂“流程”。他雖然識字不算太多，但也看得出這份東西絕非胡寫亂畫，而是用了心思、動了腦筋的！那些條條框框，看起來…竟然他媽的有幾分道理？！
“三階篩查”、“分級處理”、“交叉比對”、“西類歸檔”…一個個名詞像小錘子敲在他腦門上，讓他有點發懵，甚至隱隱覺得…好像比自己平時那種粗放的管理方式厲害那麼一點？
他本來是想挑刺打壓，結果對方反手甩出一份堪稱“專業化”的標準化工作方案？這感覺就像蓄滿力的一拳狠狠打出去，卻砸在了一團棉花上，不僅無處著力，還被棉花裡藏的針紮了一下，憋屈得他想吐血！
“嗯…”福順喉嚨裡發出一個極其含糊彆扭的音節，臉皮發熱，快速地將那幾頁紙翻完，臉上那笑容己經比哭還難看了，“想法…倒是有些…有些想法。花花架子不少。”他試圖貶低一下，卻找不到具體切入點，只能乾巴巴地說：“不過，紙上談兵容易，實際效果如何，還需驗證。你且…先按你的想法試試吧。” 他實在挑不出這“建議”本身有什麼明顯毛病，只能不痛不癢、心不甘情不願地鬆了口，原本準備好的後續打壓言辭，一句也用不上了，全都爛在了肚子裡。
“是，多謝福公公給予機會！小的定當在實踐中不斷完善此流程，力求實效，絕不辜負公公信任！”李平安再次躬身，語氣平靜無波，彷彿只是完成了一次再平常不過的工作彙報。
福順感覺胸口一陣發悶，堵得慌。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覺得，這個看起來清秀文弱、來自冷衙門的小太監，像個渾身滑不溜手還帶著暗刺的海膽，有點扎手，有點邪門！他沒了再“指點”下去的心情，甚至連場面話都懶得再說，敷衍地朝眾人擺了擺手，便臉色不豫地帶著人匆匆離開了文書房，那背影甚至顯得有些倉促和狼狽。
錢執事目瞪口呆地看著福順離去，又回頭看看一臉平靜重新坐下的李平安，眼神變得極其複雜，充滿了驚疑、不解、困惑，甚至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忌憚。他張了張嘴，嘴唇嚅動了幾下，最終什麼也沒能說出來，灰溜溜地坐回了自己的位置，第一次覺得這個新來的小太監讓他有點心裡發毛。
屋內的其他太監，雖然依舊保持著沉默，但再次看向李平安時，目光己經徹底變了。先前或許是同情或漠然，現在則摻雜了震驚、敬畏、以及深深的好奇。有人下意識地看了看自己面前雜亂的工作，又偷偷瞄了瞄李平安那幾張被福順捏皺了的“建議”，心裡五味雜陳。
李平安面色如常地坐下，重新拿起筆，蘸了蘸墨，彷彿剛才只是發生了一件微不足道、理所當然的小事，繼續專注於眼前的故紙堆。只有他自己知道，內心深處有一股微熱的、帶著成就感的激流在湧動。
‘跟我玩職場PUA？老子當年寫過的SOP（標準作業程式）和流程最佳化方案，比你福順吃過的油鹽都多！’他內心默默吐槽，嘴角勾起一絲只有自己才懂的微不可察的弧度。‘想用無窮無盡的瑣事埋沒我？那我就把這瑣事做出花來，做出規矩，做得讓你無話可說！福順，這第一回合的反擊，味道如何？’
短暫的興奮過後，他的眼神迅速恢復了沉靜和銳利。他知道，這絕對只是一個開始，一次小小的扳腕。福順今日吃了癟，絕不會就此罷休，反而可能因此更加忌憚，從而策劃更陰險、更狠辣的對策。眼前的平靜，只是風暴間歇的假象。
但經此一遭，他至少明確地傳遞出了一個清晰無比的資訊：我李平安，不是你能用簡單粗暴的手段隨意拿捏、搓扁揉圓的軟柿子。我有我的腦子，有我的方法。
更重要的是，這次經歷讓他豁然開朗。他不再將自己侷限於“應對麻煩”的思維裡。
‘福順想用這些舊檔困住我，他卻忘了，或者說根本不在意，這些故紙堆裡可能埋著什麼。’李平安的目光再次落回那些泛黃破損的紙頁上，眼神變得灼熱起來。‘尚膳監連通內外，經手皇家所有飲食用度，這裡面的每一條記錄，哪怕再不起眼，都可能是一條資訊，一個線索。物料採買的異常波動？特定時期對某些宮殿的特殊供應？某些經手人的頻繁出現或突然消失？甚至…某些早己被遺忘的、與如今得勢之人相關的陳年舊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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