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順帶著一肚子憋悶離開文書房後,屋內的空氣並未立刻回暖,反而陷入一種更加古怪的凝滯。錢執事臉色青白交錯,最終化為一聲幾乎聽不見的冷哼,重重坐回位子,拿起一份冊子,卻半晌沒翻一頁。其他幾個文書太監更是噤若寒蟬,連呼吸都放輕了,偶爾偷瞄向李平安的目光裡,充滿了難以置信和一絲難以言喻的敬畏。
李平安卻恍若未覺,重新沉入了他的“故紙堆”。只是此刻,他的心態己然不同。之前是忍耐和摸索,現在則帶上了明確的目的性和隱隱的興奮。他開始有意識地運用自己提出的那套“流程”框架,快速地進行初步分揀,目光銳利地掃過那些模糊的字跡,不再僅僅視其為需要克服的障礙,而是可能隱藏著秘密的密碼。
時間在沉默中流逝。午膳時分,那個負責送飯的小太監又來了,依舊是兩個幹饅頭,一碗寡淡菜湯。但今天,他將食盒放在李平安案頭時,動作似乎輕微地頓了一下,極快地瞥了李平安一眼,那眼神里少了些以往的麻木,多了點複雜的好奇。
李平安平靜地道謝,接過食物。他剛拿起饅頭,就聽見外面院子裡傳來一陣輕微的騷動和呵斥聲。
“…蠢笨如豬!這點小事都做不好!衝撞了貴人,你有幾個腦袋夠砍?!” 一個尖利的嗓音罵道。
“對、對不起!王公公,小的不是故意的,小的腳下滑了…” 一個帶著哭腔、怯懦慌張的年輕聲音連連討饒,聽著有幾分耳熟。
李平安咀嚼的動作微微一頓,這哭腔很熟悉……
“滑了?我看你是骨頭輕了!還不快滾去後廚幫忙刷碗!別在這兒礙眼!”
“是是是,小的這就去,這就去…”
腳步聲慌亂地遠去。文書房內有人低聲嗤笑:“又是孫小凳那個愛哭包,一天不捱罵就渾身不自在似的。”
孫小凳?
李平安的心猛地一跳。這個名字…難道是?
他腦海中立刻浮現出入宮初期,那個同期受訓、總是紅著眼圈、膽子比兔子還小、動不動就掉金豆子的清秀小男孩。因為性格怯懦,沒少被欺負,後來一首跟在他後面,對他十分依賴的那個小凳子?他不是在養花處嗎,怎麼會出現在這尚膳監?
‘是他嗎?’李平安心下存了疑。宮裡同名同姓的太監不是沒有,但“小凳”這個名字不算常見,加上那熟悉的怯懦哭腔…
下午,錢執事大概是覺得面子掛不住,又想找點存在感,故意派李平安去後廚那邊的庫房取一批新到的墨錠。李平安應了,正好也想借此機會探探情況。
尚膳監的後廚區域更是熱鬧非凡,熱氣蒸騰,人聲鼎沸。李平安避開忙碌的人群,按照指示找到存放文具雜物的庫房,領了墨錠。出來時,他刻意放慢腳步,目光在那些穿梭往來的低等太監中搜尋。
果然,在一個堆放髒碗碟的角落,他看到了一個熟悉的側影。那個小太監正挽著袖子,露出細瘦的胳膊,埋頭在一大盆渾濁油膩的熱水裡,奮力刷洗著堆積如山的碗碟。他側臉輪廓清秀,但眉頭緊緊蹙著,眼角似乎還有些未乾的紅痕,不是孫小凳又是誰?
李平安腳步頓了頓,心中一時五味雜陳。故人重逢,竟是在這般境地下。
孫小凳似乎感覺到有人注視,怯生生地抬起頭。當他的目光與李平安相遇時,先是茫然,隨即眼睛猛地睜大,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震驚,嘴巴微微張開,手裡的碗“哐當”一聲滑回盆裡,濺起一片油花。
“平…平安哥?!”他失聲叫道,聲音都變了調,帶著驚喜和巨大的意外。
李平安走上前,露出一個溫和的笑容:“小凳子,果然是你。我剛才就聽著聲音像。”
孫小凳激動得差點跳起來,手忙腳亂地在圍裙上擦著手上的泡沫和水漬,眼圈瞬間又紅了:“平安哥!真的是你!你…你怎麼會在這裡?你不是在藏書樓嗎?” 他語氣裡滿是興奮,隨即又意識到自己身處何地,神色黯淡下去,下意識地看了看西周,生怕被人看見又要受責罰。
“臨時借調過來幫幾天忙。”李平安簡略解釋道,看著他通紅泡發的手和那一大盆碗碟,皺了皺眉,“你怎麼到尚膳監來了?還是在幹這個?” 養花處雖然清貧,至少沒這麼磋磨人。
孫小凳聞言,鼻子一抽,眼看金豆子又要掉下來,強忍著低聲道:“原、原來那處花房的管事公公犯了事,被調走了,新來的管事帶了自己人…我們這些原來的就被擠兌得待不下去…我、我託了同鄉想辦法,花了最後一點積蓄,才…才好不容易調來了尚膳監,本以為能好點,誰知…誰知就被分來幹這些粗重活計,還總是做不好,天天捱罵…” 他說著,委屈得不行。
李平安心中瞭然。這就是底層小人物的無奈,像浮萍一樣,隨便一點風浪就能被打得七零八落。他看著孫小凳這副模樣,想起他當初的怯懦,如今似乎也沒多大長進,但那份故人之情和同病相憐的感覺卻油然而生。
“好了,別難過了。既來之,則安之。”李平安安慰道,拍了拍他瘦削的肩膀,“在哪兒都是幹活,小心些,少出錯,慢慢就好了。”
“嗯…”孫小凳用力點頭,像抓住了主心骨,眼巴巴地看著李平安,“平安哥,你…你現在在哪兒幹活?我能時常見到你嗎?” 在這舉目無親、動輒得咎的地方,能遇到一個同期又是自己信服的人,讓他感到一絲難得的溫暖和安全。
“我在前面文書房。有事可以來找我。”李平安道。他看著孫小凳,心裡忽然一動。小凳子膽小怕事,但性子不壞,而且在尚膳監毫無根基,備受排擠。這樣的人,若是能拉他一把,或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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