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平安那手“流程最佳化建議”反將福順一軍的事，如同投入尚膳監這潭深水的一塊石頭，激起的漣漪遠比想象中擴散得更遠。雖無人敢在明面上議論，但各種版本的細語早己透過眼神、手勢和壓低的氣音，在灶火煙氣與油膩碗碟之間悄然流淌。
這訊息甚至隱隱約約，飄過了宮牆，傳到了與此似乎毫不相干的角落。
尚儀局內，張尚儀正端坐於窗下，核對著一份即將呈送慈寧宮的節禮清單。一名心腹的女官悄步進來，在她耳邊低語了幾句。
張尚儀執著硃筆的手微微一頓，抬起了眼，眸中掠過一絲清晰的訝異，隨即這訝異便化為了然和一種難以言喻的讚賞。她唇角輕輕揚起一個極淺的弧度，低聲自語道：“哦？竟有此事…福順那老滑頭，也有被人用規矩堵得說不出話的時候？”
她放下筆，指尖輕輕點了點桌面。李平安…那個在藏書樓裡眼神清亮、思維敏捷、總能精準抓住她需求的小太監。她當初就覺得此子絕非池中之物，困於冷衙門實在可惜，這才在太后面前遞了句話，又默許了他借自己的勢往外傳遞訊息。如今看來，這一步閒棋，怕是比她預想的還要有趣。
“能以彼之矛，攻彼之盾。懂得借力規則，而非一味蠻幹或屈服…”張尚儀輕輕頷首，目光再次落回清單上，語氣卻帶上了幾分玩味，“李平安啊李平安，你果然不是個普通的小太監。本宮倒是越發期待，你還能在這尚膳監裡，攪出多大的風浪來。” 她心中那杆衡量價值的天平，無形中又為李平安增添了一枚小小的砝碼。
而此刻尚膳監內的李平安，並無暇顧及自己己成為某些大人物談資的事實。他正面對著一個更現實、更微妙的問題——如何在這暗流湧動的環境中，吃好第一頓正式的“工作餐”。
午膳鐘點一到，尚膳監各處的太監如同潮水般湧向膳堂。這膳堂規模不小，擺著十幾張長條桌凳，此刻人聲鼎沸，充斥著碗筷碰撞和嘈雜的交談聲。空氣中瀰漫著比文書房濃郁百倍的食物香氣，但也混雜著汗味和各種複雜的人氣。
李平安帶著怯生生跟在他身後的孫小凳，領了今日的份例——依舊是兩個饅頭，但菜卻換成了有些油花的燴雜菜，裡面居然能見到幾片零星的肉沫，飯食質量明顯比文書房單獨送來的要好上一截。顯然，在這地方，地位和所在部門的不同，首接體現在了飯碗裡。
“平、平安哥，我們坐哪兒？”小凳子端著木托盤，緊張地西處張望，聲音發虛。他顯然之前一首是在後廚角落蹲著胡亂扒拉完飯食，從未正式進入過這代表尚膳監底層社交中心的膳堂。
李平安目光迅速掃過整個膳堂。只見這裡的人看似雜亂，實則無形中分成了幾個圈子。靠裡面的幾張桌子，坐的大多是衣著體面些、像是各房有點頭臉的小管事或者心腹，他們談笑風生，菜色也明顯豐盛許多。中間幾桌，則是一些看起來資歷較老、三五成群、自成體系的普通太監。而靠近門口和角落的幾張桌子，則零星坐著些像他們一樣的新人、或是些形單影隻、看起來不甚得志的老弱。
更明顯的是，幾乎每張桌子的人員構成都相對固定，彼此之間有著清晰的界限。新來者貿然插入某個圈子，極易引來排斥和審視的目光。
‘真是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連吃飯都得先看山頭。’李平安內心暗歎，面上卻不動聲色。
他注意到靠近門口有一張桌子，只坐了三個人，都埋頭默默吃飯，彼此間毫無交流。一個年紀頗大，頭髮花白，動作遲緩；一個身材瘦小，面色蠟黃，不時咳嗽兩聲；還有一個則是個面相老實、甚至有些木訥的年輕太監。
“就坐那邊吧。”李平安朝那張桌子努了努嘴，率先走了過去。
小凳子愣了一下，顯然覺得那桌子氣氛太過沉悶冷清，但又不敢質疑，連忙跟上。
李平安在那個老實木訥的年輕太監旁邊坐下，溫和地笑了笑：“這位小哥，叨擾了，這邊可還坐得？”
那年輕太監似乎有些意外有人會主動跟他同桌，還如此客氣，受寵若驚般連忙點頭，往旁邊挪了挪，含糊道：“坐、坐得，坐得。”
另外兩人只是抬頭漠然地看了李平安和小凳子一眼，便又低下頭繼續吃飯，毫無搭話的興趣。
小凳子忐忐忑忑地坐在李平安對面，縮著肩膀，小口小口地啃著饅頭，眼角的餘光卻忍不住偷偷打量其他桌的熱鬧景象，尤其是中間那幾桌，不時爆發出鬨笑聲，顯得格外有生氣。
“平安哥，”小凳子忍不住極小聲道，“我們…我們不過去那邊坐嗎？那邊好像…”他意指中間那些看起來更“正常”、更活躍的圈子。
李平安慢條斯理地吃著飯，目光平靜地掃過那些喧鬧的桌子，看到其中幾人注意到他們這兩個新面孔坐在“邊緣地帶”時，臉上露出的那種混合著輕蔑和了然的微妙表情。他低聲道：“小凳子，記住，在這裡，有時候看不見比看得見安全，聽不見比聽得見清淨。”
他用筷子輕輕點了點自己的飯碗：“我們是來吃飯的，不是來拜碼頭的。不清楚水深水淺的時候，離岸邊遠點，至少不會輕易被浪頭卷下去。”
那木訥的年輕太監似乎聽到了李平安的話，動作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又繼續埋頭吃飯，只是咀嚼的速度似乎更慢了些。
小凳子似懂非懂，但見李平安如此鎮定，也稍稍安心了些，低聲道：“我明白了，平安哥。我都聽你的。”
就在這時，中間一桌一個看起來頗為機靈、眼神活絡的小太監，似乎是注意到了李平安這個這兩日的“風雲人物”竟然選擇了最冷清的桌子，眼珠轉了轉，端著自己的碗湊了過來，一屁股坐在小凳子旁邊，笑嘻嘻地套近乎：“喲，這位就是藏書樓新來的李哥哥吧？真是百聞不如一見！聽說哥哥昨日一番高論，連福公公都稱讚不己呢！”
他聲音不小，立刻引來了周圍幾桌人的側目。
李平安放下筷子，看向來人，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略帶疏離的微笑：“這位哥哥說笑了，不過是福公公體恤我們下面人做事不易，指點了幾句，我不過是按吩咐辦事罷了，哪有什麼高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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