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平安選擇在膳堂邊緣就坐、婉拒張六試探的訊息,不出半日,便透過各種隱秘渠道,遞到了福順的耳中。
福順正歪在值房的暖榻上,由一個小太監小心翼翼地給他捶著腿。聽完心腹小太監的低聲回報,他眯著的眼睛裡閃過一絲陰鷙,鼻腔裡發出一聲輕蔑的冷哼。
“倒是個沉得住氣的小猢猻。”他慢悠悠地啜了口熱茶,語氣聽不出喜怒,“不站隊?呵,在這尚膳監,不站隊本身就是一種站隊。以為縮在角落裡就能躲清淨?做夢。”
他放下茶盞,手指無意識地捻著榻上鋪著的軟緞。李平安那份“流程建議”讓他吃了個啞巴虧,雖然當時勉強按下,但這份窩火卻一首堵在心口。他福順在尚膳監經營多年,何時被一個初來乍到、毛都沒長齊的小太監如此下過面子?這口氣,他無論如何也咽不下去。
文書房的刁難看來效果不大,反而讓對方藉機立了個“能幹”的形象。必須換個法子,得找個能讓他實實在在吃個大虧,甚至永無翻身之機的機會。
一個惡毒的計劃漸漸在他腦中成形。他臉上浮現出那種慣有的、令人不寒而慄的笑意,對捶腿的小太監揮揮手:“去,把李平安給咱家叫來。”
“是。”小太監連忙躬身退下。
李平安正埋首於故紙堆中,按照自己擬定的流程進行“三階篩查”,小凳子則在一旁,學著李平安的樣子,小心翼翼地將一些破損不太嚴重的紙張進行初步分類。雖然動作還有些笨拙,但他極其認真,生怕出一絲差錯。
忽然,文書房的門簾被掀開,一個面生的小太監探進頭來,目光掃了一圈,落在李平安身上,尖著嗓子道:“哪個是李平安?福公公有請,即刻過去。”
聲音不大,卻像一道驚雷,瞬間劈散了文書房裡沉悶的空氣。
所有伏案的人都下意識地抬起了頭。錢執事從賬冊後抬起眼皮,眼中閃過一絲看好戲的意味,又迅速垂下。其他幾個文書太監交換著眼神,氣氛陡然變得微妙起來。
李平安執筆的手在空中微微一頓,墨點滴落,在宣紙上暈開一個小團。 ‘來了。’他心中猛地一沉,一股涼意順著脊椎爬升。雖然早有預料福順不會善罷甘休,但這“請”字來得如此突然,依舊讓他心跳漏了一拍。是發現了他在流程裡動了手腳?還是找到了其他由頭?亦或是…更首接的刁難?
他面上卻不露分毫,迅速放下筆,站起身,恭敬應道:“小的便是。有勞公公帶路。”
一旁的小凳子嚇得臉都白了,手裡的紙張差點掉在地上。他猛地抬起頭,眼圈瞬間就紅了,滿是驚恐和無措。眼看著李平安要跟那小太監出去,他下意識地、極快地、用顫抖的手指悄悄拽了一下李平安的衣袖,聲音帶著哭腔,氣聲問道:“平、平安哥…怎麼辦?他、他會不會…”
李平安迅速回給他一個極輕微、卻異常堅定的眼神,微微搖了搖頭,示意他噤聲,不要自亂陣腳。他輕輕掙開小凳子的手,低聲道:“沒事,看好這裡。” 然後便跟著那小太監走出了文書房。
一路上,李平安的心如同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又像是被放在油鍋裡反覆煎炸。無數個念頭和猜測在他腦中瘋狂翻湧。
‘福順突然叫我,絕無好事。是文書房的事?我那份流程讓他下不來臺,現在要秋後算賬?找個由頭懲處我?’ ‘還是他發現了我和小凳子走得太近?覺得我在拉攏人手?’ ‘或者是…七皇子那邊有什麼動靜,牽連到我了?’ ‘不對,若是大事,來的就不會是一個小太監“請”,而是首接鎖人了…’ ‘那就是新的刁難?會是什麼?派我去幹最髒最累的活?扣我的份例?還是…’
他腦中飛速閃過尚膳監各種折磨人的手段,越想越覺得寒意刺骨。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深吸一口氣。‘不能慌,絕對不能慌。越是這種時候,越要穩住。福順就是想看我驚慌失措的樣子。’
他仔細觀察著領路小太監的背影和神態,試圖從中看出點端倪,但對方只是一味低頭快走,毫無表示。
腳步沉重地來到福順的值房外,通報後,李平安低著頭走了進去。
福順正歪在暖榻上,由一個小太監小心翼翼地給他捶著腿。見李平安進來,他眯著的眼睛裡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陰鷙,臉上卻瞬間堆起那慣有的、令人不寒而慄的和煦笑容。
“小李子啊,來了幾日,還適應吧?”他慢悠悠地開口,彷彿只是尋常的關心。
李平安心中警鈴更是大作。事出反常必有妖!福順越是客氣,背後隱藏的刀子就越鋒利。他垂首躬身,姿態放到最低,謹慎應答:“勞公公掛心,託公公的福,一切都好。”
“嗯,適應就好。”福順點點頭,話鋒陡然一轉,語氣變得極其為難,唉聲嘆氣,“唉,只是這年底啊,事多,人手實在是週轉不開。眼下就有件棘手的差事,旁人咱家信不過,思來想去,倒是覺得你心思細,做事穩妥,或可一試。”
來了!正戲來了!李平安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背後的冷汗悄無聲息地沁出。他硬著頭皮,維持著恭順:“公公謬讚,但有差遣,小的定當盡力。” 每一個字都說得很慢,很穩,生怕流露出一絲猶豫或恐懼。
“好!要的就是你這句話!”福順一拍大腿,顯得十分欣慰,彷彿找到了救星,“也不是什麼大事。就是長春宮偏殿的李美人,今日身子有些不適,胃口不開,點了名想吃咱們尚膳監一道‘金絲芙蓉羹’。這羹湯最是考究火候和鮮甜,做好了養人,做差了可就…呵呵。”
李美人!這三個字像三根冰錐,狠狠扎進李平安的耳朵裡!
‘果然!福順的惡招來了!’他幾乎能聽到自己血液變冷的聲音。關於這位以挑剔刻薄聞名、讓所有送膳太監聞風喪膽的李美人的種種傳聞,瞬間湧入腦海!福順這是要把自己往死裡整!這根本不是信任,這是把他綁上火藥桶往火堆裡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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