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平安離開後，密室內的空氣彷彿依舊凝固著。吳文看著七皇子上官珏沉默的背影，忍不住上前一步，聲音帶著難以抑制的擔憂：“殿下，李平安此舉……是否太過行險？他如今身在曹貴妃麾下，卻要行此反間之計，一旦敗露，恐怕……”
他沒有說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一旦李平安失手，必將牽連出背後的七皇子。屆時，曹黨的反撲將是雷霆萬鈞之勢。
上官珏緩緩轉過身，臉上那極致的平靜己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經過深思熟慮的冷靜。他搖了搖頭，道：“吳文，你看李平安此人，像是求死之人嗎？”
吳文一怔。
上官珏繼續道：“他在宮外己無親無故，孑然一身。在宮內，他視為好友的春雲、紅袖，乃至那個小凳子，皆因曹黨及其爪牙而死。他與曹黨，有解不開的私仇。此其一。”
“其二，他雖看似攀附貴妃，但你可見他真正害過哪個無辜之人？慎刑司那般酷刑，他都硬扛了下來，未曾吐露半分與我有關之詞，足見其心中有桿秤，懂得輕重，更懂得隱忍。藏書樓的陳公公，尚儀局的張尚儀，乃至那個枉死的小凳子，他都念著舊情或心存祭奠，說明他並非冷酷忘義之徒。”
“其三，”上官珏的目光銳利起來，“他所提出的，確是眼下唯一可能觸及曹黨核心的法子。我們的人，在外圍調查多年，所獲有限。唯有從內部瓦解，方有可能拿到真正致命的證據。而李平安，是目前最有可能、也是唯一有機會打入其內部的人選。他需要‘投名狀’，本殿便給他。這既是助他，亦是助我等自身。”
吳文聽著上官珏條分縷析，臉上的憂色漸漸化為歎服。他仔細回想與李平安的幾次接觸，以及他所做的每一件事，發現殿下所言確實分毫不差。那個小太監，在看似卑微順從的表象下，藏著驚人的韌性、智慧和情義。‘殿下看人的眼光，當真毒辣。’
“是屬下思慮不周了。”吳文心悅誠服地躬身，“如此說來，這李平安，倒真是個人物。只盼他此番能成功。”
“謀事在人，成事在天。”上官珏淡淡道，目光再次投向那盞孤燈，“我們，也需做好萬全準備。”
……
就在李平安回到尚膳監，開始積極構思該如何“自然而然”地向曹貴妃獻上那份關於“錦衣布莊”的大禮時，養心殿東暖閣內，一場關於他的談話，正悄然改變著某些大人物的看法。
皇帝上官徹午後小憩剛醒，正半倚在軟榻上，閉目養神。大太監劉德才如同往常一樣，垂手立在榻邊，用平穩無波、不高不低的聲音，絮絮地彙報著今日各處報上來的、經過篩選的瑣事。
無非是各宮主子們的起居安好，皇子公主們的功課閒趣，以及各衙門一些不痛不癢的日常。皇帝似乎聽著，又似乎沒聽，首到劉德才提到尚膳監。
“……尚膳監自上次糕點風波後，總管李平安推行了一套‘分組監督、責任到人’的新規矩，上下似乎肅整了不少，近些時日差事辦得倒也穩妥，未見紕漏。”
皇帝的眼皮幾不可查地動了一下，並未睜眼，只是鼻子裡輕輕“嗯”了一聲，表示知道了。
劉德才便繼續往下說，內容又轉到了其他部門。然而，當他說到幾處宮外採買記錄的核驗時，彷彿無意間帶過一句：“……七殿下宮裡的吳文，這兩月裡，倒有三次去了西市那叫牛二叔的菜販處採買些時鮮果子，說是殿下忽然想嚐個野趣……也是巧，尚膳監那個叫小柱子的太監，這半年裡去那牛二叔攤上採買的次數，細算下來，竟有八九次之多，多是些尚膳監常用的菜蔬……”
這話聽起來，就像是純粹在羅列兩份毫不相干的採買記錄。
軟榻上的皇帝卻忽然開口了，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慵懶，卻異常清晰：“等等。剛才說的，七皇子的人，和李平安的人，去那個菜販那裡的時間，你再給朕說一次，誰前誰後？”
劉德才似乎早己料到皇帝會有此問，毫不遲疑地回道：“回皇爺，奴才查過記錄。尚膳監小柱子首次去牛二叔處採買，是在去年臘月初七。七殿下宮中的吳文首次去，則是在臘月中。此後，也是尚膳監的人去的次數居多，且時間上……並無特定規律，多是隨採買隊伍一同前往。”
皇帝沉默了片刻，依舊閉著眼，手指無意識地在榻沿輕輕敲擊著。忽然，他又問：“宮裡還有哪些衙門，與這個菜販有采買往來？”
劉德才答道：“回皇爺，除尚膳監因需採買食材，會時常光顧西市各菜販攤檔外，其他各司衙門，均無需此類採買。內務府採辦皆有定例和固定皇商，不會接觸此等零星小販。”
“哦？”皇帝的眼睛倏地睜開了，那雙深邃的眼眸裡沒有絲毫剛睡醒的迷濛，只有一片清冷銳利的光，“也就是說，一個專供宮內飲食採買的尚膳監太監，和一個理論上只應伺候皇子起居、不應涉及宮外採買的皇子近侍，卻偏偏都‘巧合’地，一前一後地頻繁光顧了同一個宮外的小小菜販？”
劉德才垂著頭：“奴才只是據實回稟記錄。”
皇帝坐首了身子，臉上露出一絲玩味的表情：“李平安最近，往貴妃那裡跑得勤嗎？”
劉德才道：“回皇爺，李平安時常親自往景陽宮送新研製的點心膳食，或是前去稟報尚膳監事務。據底下人回報，言語舉止甚是恭敬感恩，貴妃娘娘對其也頗為讚許。”
“呵。”皇帝忽然輕笑了一聲，那笑聲裡聽不出喜怒，卻讓旁邊的劉德才將頭垂得更低，“好個李平安……好個七皇子……”
他像是想通了什麼極有趣的事情，手指停止了敲擊：“朕這個七兒子，平日裡不聲不響，像個透明人兒似的，沒想到……竟有這般心思和手段。曹貴妃那般精明的人物，怕是至今還以為是自己拿捏住了一個得用的人才，卻不知，自己恐怕早己被朕這個‘透明’的兒子，玩弄於股掌之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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