養心殿內,檀香嫋嫋,卻驅不散那股無形的、沉甸甸的壓抑。
皇帝上官徹並未如往常般批閱奏摺,而是靠坐在寬大的龍椅上,指尖無意識地敲擊著光滑的紫檀木扶手。他面前的書案上,攤開放著兩份截然不同的東西。
一份是東廠密報,詳細記錄了李平安入宮後的種種,重點勾勒出他與七皇子上官珏之間那些難以完全抹去、若隱若現的聯絡線條,以及他本人在一次次危機中展現出的機敏、隱忍和狠勁。另一份,則是一本來自都察院某御史的奏摺,通篇充斥著對三皇子上官玠近來“勤勉政務”、“體恤民情”的溢美之詞,字裡行間隱隱透著為三皇子造勢的意味。
皇帝的目光在兩份文書間緩緩移動,深邃的眼眸中看不出絲毫情緒,只有一種冰冷的、洞悉一切的審視。曹黨的勢力依舊盤根錯節,甚至愈發張揚地為自己支援的皇子鼓吹。而那個他一首以為透明無害、甚至有些懦弱的七兒子,卻似乎在他眼皮底下,悄無聲息地織就了一張屬於自己的網,還網羅了李平安這樣一把看似不起眼、卻可能異常鋒利的刀。
‘老三家蹦躂得歡,老五隻知道依附老三,內心也是個不安分……老七倒是藏得深。’皇帝心中冷笑。朝局如同一潭深水,表面波瀾不驚,底下卻暗流洶湧。他需要投下一顆石子,看看究竟能激起怎樣的漣漪,看看這潭水下,到底藏著多少真龍,多少蛇蠍。
他沉吟了片刻,目光最終落在那份為三皇子歌功頌德的奏摺上,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近乎冷酷的弧度。
“劉德才。”皇帝緩緩開口,聲音平穩無波。
“奴才在。”一首如同影子般侍立在側的劉德才立刻上前一步。
“傳朕口諭,”皇帝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三年一度的百花宴將至,此次便讓七皇子上官珏,協同禮部,一同辦理吧。讓他好生學著點,也替朕分分憂。”
劉德才心中猛地一凜,臉上卻不敢有絲毫表露,立刻躬身應道:“嗻!奴才這就去傳旨。”
百花宴!這可是京城三年一度的盛事,名義上是賞花品茗、薈萃才俊佳麗,實則是皇室甄選妃嬪、宗室聯姻、以及各大世家炫耀實力、相互聯姻的重要場合!其籌備工作繁瑣複雜,涉及禮儀、安保、採買、人員調配等方方面面,歷來由內務府牽頭,禮部輔佐,通常由皇帝信重的重臣或得寵且己成年的皇子負責統籌,以示恩寵和歷練。
七皇子上官珏,多年來在朝中毫無存在感,陛下也從未委派過任何像樣的差事給他。如今竟突然將如此重要、且極易出彩露臉的百花宴交予他“協同辦理”?這哪裡是“分憂”,這分明是將其驟然推至風口浪尖!
聖意難測!劉德才不敢多想,立刻退出去安排傳旨事宜。
訊息如同長了翅膀一般,迅速傳遍六宮與前朝。
景陽宮內,曹貴妃正在欣賞新染的蔻丹,聞聽此訊,拈著蘭花指的動作猛地一頓,鮮紅的指甲油差點蹭到袖口上。她美眸中瞬間閃過一絲疑惑。
“陛下讓老七去協理百花宴?”她揮退了左右,只留下心腹宮女,柳眉緊蹙,“太陽打西邊出來了?陛下這是唱的哪一齣?”她第一個念頭是陛下是否對玠兒有所不滿,故意抬舉老七來打壓?但隨即又覺得不像。百花宴雖是美差,但協同辦理畢竟不是主導,更像是個學習和觀摩的角色。‘陛下是想看看老七的成色?還是……想攪渾水?’ 曹貴妃心思電轉,立刻吩咐道:“去,告訴父親大人,近期收斂些,底下那些人也給我把尾巴夾緊了!百花宴期間,誰敢再出么蛾子現眼,本宮扒了他的皮!”
與此同時,曹府內。 權傾朝野的國丈曹莽聽完下人的稟報,手中盤著的兩顆碩大鐵膽驟然停止轉動,發出“咯”的一聲輕響。他那張飽經官場沉浮、不怒自威的臉上,眉頭緊緊鎖起,眼神陰晴不定地望向皇城方向。 “協助辦理百花宴……”他低聲重複了一遍,渾濁的老眼裡精光閃爍,“陛下……您這是終於覺得老三一家獨大,想再立個靶子,玩平衡之術了?還是……您真的覺得那個默默無聞的老七,是可造之材?”無論是哪種可能,對他曹家而言,都絕非好事。他沉聲對幕僚道:“傳話下去,近期所有計劃動作都輕點,一切等百花宴過後再說。讓咱們的人,都給我警醒點!”
旨意傳到七皇子宮殿時,上官珏正在書房臨帖。聞聽皇帝口諭,他握著毛筆的手猛地一抖,一大滴墨汁滴落在宣紙上,迅速暈染開一大片汙漬。 他猛地抬起頭,臉上血色瞬間褪盡,寫滿了難以置信的驚愕,甚至有一絲掩藏不住的、受寵若驚般的驚喜。他慌忙跪下接旨,聲音都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兒臣……兒臣領旨!謝父皇恩典!兒臣才疏學淺,恐負父皇所託……” 傳旨太監面無表情地宣完旨,說了幾句“殿下年輕有為,陛下這是要歷練您”的套話,便告辭離去。
送走傳旨太監,上官珏回到書房,看著那張被墨汙了的字帖,臉上的惶恐和驚喜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深的凝重和思量。父皇這突如其來的“恩典”,像一塊巨石投入他原本精心維持平靜的心湖。‘這不是恩典,是試金石,也是烤爐。辦好了,或可嶄露頭角;辦砸了,便是萬劫不復。父皇……您終於注意到我了嗎?還是想用我,來敲打誰?’
相對於七皇子宮殿地躍躍欲試,三皇子宮殿,則是另一番景象。
“哐當!”一聲脆響,上好的端硯被狠狠摜在地上,墨汁西濺。 三皇子上官玠臉色鐵青,胸口劇烈起伏,眼中滿是暴怒和嫉恨:“憑什麼?!父皇憑什麼把百花宴的差事交給那個廢物?!協同辦理?協著協著,是不是就要騎到本皇子頭上了?!外祖父手下那些官員是幹什麼吃的!連個老七都壓不住!全是廢物!廢物!”他氣得口不擇言,將怒火傾瀉在曹莽派系下的官員身上。 底下伺候的太監宮女嚇得跪了一地,噤若寒蟬,生怕被主子的怒火波及。
“三哥,別那麼大火,老七沒辦過什麼事,不一定就能辦好……”
“要你廢話!若你有用,怎麼父皇不派給你!這分明就是在……”在制衡他!上官玠暗恨父皇的制衡,明明他比任何人有更高的身份,朝堂上他祖父的門下都對他恭維有加,為什麼?為什麼還不立他為太子!如今又提拔老七來制衡他?!
上官琅被打斷,還被罵了一句,眼裡閃過一絲狠厲,隨即又消散,還是陪著笑道:“三哥,父皇的心思可不是你我能猜透的,如今,咱們不需要做什麼,老七不一定能辦成事,只要我們不讓他辦成,他就不一定能辦成。”
“哼!”上官玠冷眼看著向來只會事後馬後炮的上官琅,“你去,交代底下的人,別那麼聽話,要讓他上官珏知道,這宮裡他想要一席之地得看誰的臉色!”
上官琅眼裡帶著冷意,嘴上倒是樂呵呵地答應。誰的臉色?父皇說過這宮裡這天下姓上官不姓曹,這三哥怕是忘了呢……忘了也好,才有意思。
“你回去吧,我去母妃那。”上官玠轉身也不理上官琅,往殿外走去。
上官琅嘴角的笑一點點放下,看著走遠的身影,看著他理所當然的使喚他,心中那口惡氣在眼裡凝成冷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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