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花宴的籌備如同上緊了發條的機括，整個禮部乃至相關聯的宮廷各部門都高速運轉起來。尚膳監更是重中之重，李平安忙得幾乎腳不沾地，核對食材、擬定最終選單、監督試製、培訓人手……每一項都需要他親自過問或審定。
而所有事項中，最讓他神經緊繃的，便是與七皇子上官珏關於那幾道“御口親點”的江南菜餚點心的對接。這差事如同走在燒紅的鐵鍋上行走，既要在眾目睽睽之下完成必要的溝通，又絕不能讓人瞧出半分破綻。
‘這簡首比伺候祖宗還難，祖宗還能給個準話，這位爺得靠猜！’
‘特麼的，比藝考還難，小爺不是科班的啊！’
這日，天光正好，李平安掐著時辰，估摸著七皇子大概己在禮部偏殿處理公務，便捧著一本厚厚的、寫滿了字畫滿了圖樣的選單草案，帶著兩名捧著樣品食盒的小太監，神色如常地前往“請示”。
一路上，遇到相熟的太監宮女打招呼，他都只是矜持地點點頭，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因受重任而嚴謹，又因面見皇子而略顯恭謹的表情。“臉都快笑僵了，這裝孫子的活兒真不是人乾的。”
到了偏殿外，通報的小太監進去回話。李平安垂手靜立，目光規規矩矩地落在自己腳前三分地，心裡卻在默默預演等下可能出現的對話和各種突發狀況。‘千萬別說錯話，千萬別看錯眼神，千萬……’
“李總管，殿下請您進去。”小太監出來傳話。
“有勞。”李平安深吸一口氣，調整了一下面部肌肉，讓自己看起來更加恭順且略帶一絲面對皇子的緊張感，這才邁步進了殿門。‘上臺了上臺了，這出戲可千萬不能演砸了。’
殿內，上官珏正坐在書案後，面前也堆著不少文書圖冊。見李平安進來，他抬起頭，目光平靜無波，彷彿只是看到一個前來彙報工作的普通總管太監。
“奴才李平安，叩見殿下。”李平安依禮跪下。這禮數必須做足，越是公開場合，越要恪守規矩。‘該跪還得跪，小命要緊。’
“起來吧。”上官珏的聲音溫和卻帶著淡淡的疏離，“可是為百花宴選單之事？”
“回殿下，正是。”李平安站起身，依舊微躬著身子，雙手將那份選單草案呈上，“遵照陛下旨意及殿下吩咐，奴才己初步擬定了新增江南菜點的品類及樣式草圖，並試製了幾樣點心樣品，特來請殿下過目定奪。”
整個過程，語氣、動作、神態，都完美符合一個盡職的總管太監向一位協理皇子彙報工作的標準流程，挑不出半點毛病。旁邊侍立的禮部官員和小太監們都覺得再正常不過。
上官珏接過草案，仔細翻看。上面不僅寫了菜名，還詳細標註了主要用料、烹飪方法、口味特點，甚至還有簡單的花樣，可謂極其用心。
“嗯，‘蟹粉獅子頭’、‘松鼠鱖魚’、‘碧螺蝦仁’……還有這‘定勝糕’、‘方糕’、‘桂花酒釀圓子’……”上官珏緩緩念出幾個名字，點了點頭，“品類倒是齊全。李總管費心了。”
“殿下過譽，此乃奴才分內之事。”李平安謙卑地回道，心裡卻暗道：‘能不費心嗎？差點把頭髮都薅禿了，就為了顯得既地道又不扎眼。’
“只是，”上官珏話鋒微微一轉，指尖點在一款名為“三絲春捲”的點心上，“這春捲的餡料，素來多用木耳、肉絲、香菇。本皇子……記得，江南似乎更愛用豆沙或黃韭肉絲？餅皮似乎是白菜葉?或許可稍作調整，更顯地道風味？”他這話看似在討論菜品，目光卻極快地、幾不可察地掃過李平安。
三絲春捲?黃韭肉絲?這是……李平安心臟猛地一跳！黃韭肉絲！這是蘇嬪家鄉一種比較有特色但並非廣為人知的春捲餡料，這倒說得過去，但是……餅皮用白菜葉?
‘聞所未聞啊！您老不會是要搞創新吧?’
李平安心中一思量，眼皮一抬，難道是麵粉有問題?
當對上上官珏堅定的眼神，這是在藉此向他傳遞資訊——他收到了關於麵粉的訊息，並且要求“調整”！
‘臥槽！還真是!這誰特麼想出來的破暗號，要是沒抬頭這眼神差點沒接住！’
他立刻垂下眼瞼，掩飾住內心的震動，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受教”和“恍然”表情：“殿下見識廣博，奴才慚愧！確是奴才思慮不周，只循了京中舊例。奴才記下了，回頭便讓人調整餡料配方，嘗試用白菜葉製作春捲皮，必使其更合江南本味。” ‘明白明白，立刻換料！保證乾淨！該配合你演出的我，不能視而不見。’
“嗯。”上官珏滿意地點點頭，彷彿只是隨口提了個烹飪建議，“其餘看著都甚好。點心樣品呢？”
李平安連忙示意身後的小太監將食盒捧上，親自開啟，一一介紹。上官珏每種都淺淺嘗了一點，評價中肯，既不過分褒獎，也不刻意貶低，完全是一副公事公辦的模樣。
整個會面過程，持續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在所有旁觀者看來，這就是一次再正常不過的、甚至有些枯燥的公務對接。七皇子嚴謹認真，尚膳監總管恭敬能幹，僅此而己。
“好了，大致如此。便按此準備吧。有勞李總管了。”最終，上官珏合上選單草案，結束了這次工作彙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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