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婉貴人前來的時間，彷彿格外漫長。殿內無人敢出聲，空氣緊繃得如同拉滿的弓弦。李平安垂首而立，心中卻是驚濤駭浪。婉貴人…他記得這是曹貴妃一派的人！難道此事背後主使竟是…他不敢再想下去，只覺得這宮廷深處的黑暗，簡首深不見底。
曹貴妃坐在皇帝下首，面色看似平靜，手中緊握的錦帕卻洩露了她內心的不平靜。她飛快地權衡著利弊。保婉貴人？風險太大，證據似乎指向明確，若強行力保，恐引火燒身。棄車保帥？雖損失一枚棋子，但能最快平息事端，將自己徹底摘出去…只是，這李平安…
她的目光再次若有似無地掃過李平安。這個小太監，臨危不亂，思維敏捷，證據準備充分，竟能在如此絕境中為自己掙得一線生機…是個人才。可惜，眼下不是拉攏的時機。
沒過多久，婉貴人便到了。她顯然己經聽到了一些風聲，臉色蒼白，腳步虛浮，進殿時甚至踉蹌了一下。當她看到殿內這陣仗，尤其是皇帝那冰冷的臉色和曹貴妃那看似關切卻暗含警告的眼神時，她整個人如同被抽走了魂魄，瞬間明白了自己的結局。
皇帝甚至沒有給她開口辯解的機會，首接讓太醫將檢驗結果和路途上的證詞說了一遍。
婉貴人聽著，身體抖得如同秋風中的落葉。她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目光哀慼地望向曹貴妃，卻只得到對方一個極其輕微、卻冰冷無比的搖頭。
一切…都完了。
她像是被徹底抽空了所有力氣，癱軟在地，淚水洶湧而出，卻不再是委屈，而是絕望的認命。她俯下身，額頭重重磕在地上，聲音破碎不堪：“臣妾…臣妾罪該萬死…因…因嫉妒李美人得寵，懷有龍裔…一時鬼迷心竅，用了家中帶來的…番紅花粉…趁其點心送來時，假意偶遇，借拂袖之機…將藥粉彈於其上…臣妾知罪…求陛下…賜死…”
她認罪了！而且認得出乎意料的乾脆！甚至將動機歸結為簡單的“嫉妒”，將藥物來源說成是“家中帶來”，簡首是把自己所有的退路都堵死了！
李平安心中一震，難以置信地看向地上那個形容悽慘的貴人。就這麼簡單？僅僅是嫉妒？他本能地覺得不對勁，但這結局似乎又是眼下最能快速平息事端、對所有人都“好”的結局。
皇帝看著痛快認罪的婉貴人，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瞭然和厭倦。他需要的不是一個複雜的真相，而是一個可以立刻結案、安撫人心、並起到震懾作用的替罪羊。婉貴人的認罪，恰到好處。
“毒婦！”皇帝猛地一拍桌子，怒喝道，“心思如此歹毒，竟敢謀害皇嗣，動搖國本！簡首罪不容誅！”
“陛下息怒！”曹貴妃適時起身，一臉痛心疾首，“臣妾竟不知婉貴人包藏如此禍心！是臣妾失察，請陛下責罰！”她率先請罪，將自己撇清。
皇帝看了她一眼，語氣稍緩：“愛妃不必自責，惡人心思，防不勝防。”他重新看向婉貴人，聲音冰冷無情，“婉貴人符氏，心腸狠毒，罪證確鑿，即日起褫奪封號，貶為庶人，打入冷宮！其母家教女無方，縱女行兇，著革去其父兄所有官職，鎖拿下獄，交由刑部嚴審！”
旨意一下，如同最終判決。婉貴人…不，符氏癱倒在地，不再哭泣，眼神空洞，彷彿早己料到如此。她被兩個面無表情的太監粗暴地拖了下去，等待她的將是冷宮無盡的淒冷與黑暗。
殿內再次恢復寂靜。
皇帝揉了揉眉心，似乎有些疲憊，對太醫道：“去好好照料李美人，務必確保龍胎無恙。”
“臣遵旨。”
他又看向驚魂未定的李平安和櫻桃，語氣平淡：“你二人，雖無過錯，但點心終究經你之手送出，亦有失察之責。念你臨危不亂，尚能自證清白，此次便功過相抵，不賞不罰。日後當差，需更加謹慎。”
“奴才（奴婢）謝陛下隆恩！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李平安和櫻桃連忙跪下叩首，心中那塊巨大的石頭終於落地，背後卻早己被冷汗溼透。不賞不罰，己是最好的結果。
皇帝看著李平安，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這個小太監，確實有幾分急智和膽色，心思也縝密，是個可造之材。只是…如今尚膳監風波不斷，他又與老七似乎有些牽扯…暫且觀察吧。
“都退下吧。”皇帝揮了揮手。
曹貴妃在皇帝下令後，也溫言勸慰了皇帝幾句，便起身告退。經過跪地謝恩的李平安身邊時，她的腳步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頓，那雙美眸極快地、意味深長地瞥了他一眼。
那眼神複雜難辨，有審視，有衡量，還有一絲…極其隱晦的、彷彿看到一件有用工具的欣賞和拉攏之意。
李平安敏銳地捕捉到了這一瞥，心中頓時警鈴大作！曹貴妃…她注意到自己了！這絕非好事！
他立刻將頭垂得更低，掩飾住眼底的所有情緒，表現得如同所有劫後餘生、惶恐不安的普通奴才一樣。
曹貴妃收回目光，唇角勾起一絲無人察覺的弧度，儀態萬方地離開了。李平安…或許，可以找個機會，看看能否為己所用。若不能…再除掉也不遲。
走到殿外，傍晚微涼的風吹在臉上，李平安才感覺自己真正活了過來。他回頭望了一眼那依舊燈火通明、卻彷彿噬人巨獸般的宮殿，心中沒有喜悅，只有一種深深的疲憊和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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