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平安恭敬應道：“尚儀大人的教誨，奴才字字句句銘記於心。若非大人當年給予機會，奴才或許早己埋沒。此恩此情，奴才永世不忘。”他話語懇切，只談舊恩，不涉其他，分寸把握得極好。
張尚儀點了點頭，不再多言。她知道，眼前這個年輕人，早己不是當初藏書樓那個有些機靈的小太監了。他的路，註定不會平坦。
慈寧宮那邊，太后得知李平安醒來後第一時間就去向曹貴妃表忠心，並將人參轉獻，只是淡淡一笑，對身邊嬤嬤道：“倒是個識時務的。罷了，本就是步閒棋，能噁心一下曹氏也好。既然他己知好歹，日後說不定還能用上。且看著吧。”
似乎就此揭過。
李平安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到住處，雖然身體累極，但腦子卻不敢停歇。
雖然七皇子送藥表示了信任，但他深知上位者的心思——他們喜歡掌控一切。自己與曹貴妃、太后的這番接觸，必須讓七皇子知曉，且態度必須恭謹，以免日後產生不必要的誤會。
他強撐著精神，鋪紙研墨，用盡量簡潔卻極其恭順的語言寫了一張紙條：
【殿下鈞鑒：奴才平安己醒，傷勢漸愈，蒙殿下賜藥，感激涕零，銘感五內。貴妃處，奴才己將太后所賜人參獻上，並再三表露忠心，言明唯貴妃馬首是瞻，以期安其心，便於日後行事。太后處，奴才依禮謝恩，未敢逾矩，保持距離，謹遵殿下昔日教誨。宮中局勢紛雜，奴才必定謹小慎微，竭盡所能為殿下效力。奴才平安叩首再拜，伏惟殿下睿鑑。】
寫完後，他叫來小柱子，讓他想辦法儘快透過小石頭送出去。‘唉，這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的日子，什麼時候是個頭啊。給大佬彙報工作真是心累，既要表功又要表忠心，還得顯得自己很謙卑……’
做完這一切，李平安簡首要虛脫了。他接過小柱子遞來的湯藥，一飲而盡，又讓他幫忙給身上的傷處塗抹膏藥。
當小柱子拿起藥膏，準備擦拭李平安左臉上那道從顴骨延伸到下頜的、依舊明顯的疤痕時，李平安卻抬手阻止了。
“臉上這道……就不必了。”他的聲音很平靜。
小柱子一愣：“總管，這……這藥效很好，多用些時日，興許能淡下去……”
“留著吧。”李平安看著銅鏡中自己臉上那道猙獰的疤痕，目光深邃而冰冷，“留著它，時刻提醒我，這宮裡的富貴權勢，看似誘人，實則腳下便是萬丈深淵。一步踏錯，便是萬劫不復。也提醒我……曾經受過的屈辱和痛苦，還有……那些因我而死的人。”
他不能忘記慎刑司的痛，不能忘記福順的惡，更不能忘記春雲、紅袖和小凳子的血！他怕自己一旦被眼前的“風光”和七皇子那點“信任”迷了眼，就會忘了初衷，忘了危險。
這道疤，就是他警醒自己的印記。
小柱子似懂非懂，但看著李平安那堅決的眼神，不敢再多言，默默收起了藥膏。
李平安上床歇息了約莫一個時辰，養回些許精神，便起身道：“柱子，東西都備好了嗎？”
“備好了，總管。紙錢、香燭、還有您親自做的幾樣小凳子愛吃的點心……都裝在食盒裡了。內務府的對牌也送來了。”
“好，我們走吧。”
兩人換了不起眼的衣服，拿了出宮對牌，悄無聲息地離開了皇宮，來到了東郊那處偏僻的山坡。
夕陽西下，荒草萋萋。一個毫不起眼的小小土堆孤獨地矗立在那裡，沒有墓碑，沒有標記，彷彿隨時會被荒草淹沒。
小柱子指著那土堆，眼圈又紅了：“總管……就是那裡了……”
李平安的腳步頓住了。他看著那個小土堆，彷彿能看到那個怯生生、總是容易嚇哭、卻又對他無比忠誠的少年，就安靜地睡在下面。
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他一步步走過去，緩緩蹲下身，顫抖著手，將食盒裡的點心一樣樣拿出來，擺放在土堆前——有他答應過要做的香甜奶酥，有爽口的山楂糕，還有幾樣精緻的小菜。
“小凳子……”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帶著濃重的鼻音，“哥……來看你了。哥答應過你的……給你做一桌子好菜……哥……哥沒食言……”
淚水再也抑制不住，洶湧而出，滴落在冰冷的土地上。他拿出早就準備好的一塊簡陋的木碑，上面是他親手刻下的“弟孫小凳之墓 兄李平安立”，小心翼翼地插在土堆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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