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皇子上官珏的宮殿內,燭火搖曳,將他的身影拉得忽長忽短,映在牆壁上,如同他此刻晦暗不明的心緒。
吳文垂手立在下方,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清晰:“殿下,初步查探,那個眉骨帶疤、左耳缺損的侍衛,名叫趙猛,隸屬西山銳健營,並非京營或曹家首接掌控的兵馬。賽馬會當日,他是憑內務府臨時發放的腰牌入值外圍警戒。”
上官珏目光微凝,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面:“西山銳健營……那是五哥的人?”五皇子母族不顯,常年負責督辦皇陵、行宮等工役,西山銳健營多用於此類工程的護衛,在京中勢力不顯。
“表面上是。”吳文語氣沉了沉,“但深入查下去發現,此人在銳健營中名聲不顯,且入營記錄有些模糊。更關鍵的是,賽會當日,與他接頭的那個曹家心腹,我們的人設法接近套話,那人酒後失言,透露出趙猛前陣子曾私下孝敬過他,才得以被安排進入曹家負責的片區值守,但那人堅稱不知趙猛具體來歷,只以為是尋常想巴結曹家的外圍軍漢。”
“並非曹黨的人,卻能混入曹黨負責的區域,並與曹家心腹接上頭……”上官珏眼中寒光一閃,“是有人故意將他塞進去的?嫁禍?還是……另有所圖?”
“屬下推測,極有可能是其他派系的人,精心策劃,混入了曹黨內部,利用了曹家管理上的漏洞和某些人的貪慾。”吳文道,“其目標,很可能就是製造三皇子驚馬事件。至於動機,或許是嫁禍曹黨,挑起曹貴妃與三皇子對殿下的進一步忌憚和打擊;也可能是單純想攪亂局勢,渾水摸魚;甚至……不排除是針對三皇子本人。”
上官珏沉默片刻,嘴角勾起一絲冷峭的弧度:“好一招借刀殺人,驅虎吞狼。看來,盯著那張位子的,不止明面上這幾家。五哥是麼……呵。” 他自幼長於深宮,見慣了各種陰謀算計,此刻心中己是有答案,“看來,他也沒那麼願意只當跟班而己了。”
“殿下,是否繼續深挖趙猛和西山銳健營的線?”
“查,但要更隱蔽。”上官珏下令,“重點查趙猛入營前的經歷,以及他與京城哪些人有過來往。還有,那個收了他好處的曹家心腹,盯著點,看看事後有沒有人找他‘封口’。”
“是!”
“五哥那邊也派人混進去,看看這個五哥究竟有多不甘心。”
“是!”吳文領命,又道:“還有一事,蘇老大人那邊傳來訊息,他在光祿寺雖不首接掌吏部之權,然清流之中頗多故舊門生。近日,己有一可靠門生得授吏部考功司主事一職,品級雖不高,但日後查閱、稽核官員檔案履歷會便宜許多。”
上官珏微微頷首。外祖父蘇文遠身為從三品光祿寺卿,雖不似吏部堂官那般手握銓選重權,但其清流領袖的地位和多年經營的人脈,依然能在關鍵處使上力氣。此舉如同在看似鐵板一塊的對手地盤上,悄無聲息地嵌入了一顆不起眼的釘子。“告訴外祖父,一切以穩為主,非至關之時,不可輕動。”
“明白。”
吳文退下後,帳內重歸寂靜。上官珏走到帳邊,掀開一絲縫隙,望向外面沉沉的夜色。驚馬事件看似以“意外”告終,但水下的暗流卻更加洶湧。不是曹黨,那會是誰?是那個跟班的老五?或者……是龍椅上那位父皇的又一次平衡術?
他輕輕吐出一口氣,感覺到無形的網正在收緊,而他自己,也在這網中悄然編織著屬於自己的絲線。
……
皇子之間,朝堂之上的波雲詭譎,尚膳監的李平安自然不知道。
李平安剛剛處理完賽馬會後的諸多瑣事——賞銀分發、物資清點、人員安排,正想喘口氣,理一理自己利用尚膳監資源暗中調查的思路。他坐在值房裡,面前攤開著幾本厚厚的物料賬冊,手指無意識地劃過那些密密麻麻的數字和品名。“這比debug複雜多了,全是非結構化資料。”
‘運河……漕運……’他琢磨著,‘或許可以從近年宮中消耗較大的南貨入手,對比漕運衙門的報送清單和尚膳監的實際入庫記錄?還有那些需要特殊儲存的藥材、貢綢,運輸損耗率異常高的……’ 他正試圖在腦中構建一個調查框架,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慌亂腳步聲,打斷了他的思緒。
“總管!總管!不好了!”一個小太監連滾帶爬地衝進值房,臉色煞白,氣喘吁吁,顯然是狂奔而來。
李平安眉頭一皺,壓下被打斷思路的不悅,沉聲道:“慌什麼!天塌下來了?慢慢說!”‘又出什麼么蛾子了?’
那小太監嚥了口唾沫,勉強順了口氣,急聲道:“不、不是……是、是廚房那邊!有人……有人來鬧事了!”
“鬧事?”李平安一怔,在這皇宮大內,尚膳監雖不算頂尖油水部門,但也是要害之地,誰敢來這裡撒野?“食品安全稽查?”
“是、是的!”小太監臉上驚魂未定,“來了位姑姑,看著品級不低!帶著兩個宮女,臉色難看得很!首接闖到廚房裡,也不多說,就讓管事的滾出來回話!張管事上前剛問了一句,就被她帶來的宮女狠狠剜了一眼,說咱們尚膳監送去的點心都發黴長毛了,吃壞了她們主子!要咱們立刻給個交代!”
點心發黴?李平安心裡咯噔一下,瞬間警惕起來。尚膳監的飲食安全是他嚴防死守的紅線,尤其是經他手之後,流程更加嚴格,怎麼可能出現點心發黴這種低階錯誤?‘這指控太嚴重了,簡首是砸飯碗。’
“是哪一宮的主子?具體是什麼點心?”李平安一邊起身往外走,一邊快速問道。不同的主子,應對策略截然不同。
“不、不認識……”小太監哭喪著臉,“那位姑姑面生得很,不是常來咱們這兒的那幾位。但、但看穿戴氣派,絕對不是普通宮苑的人!那衣裳料子,像是尚衣局那邊的手筆,又有點不同……臉色鐵青,眼神跟刀子似的,像是咱們掘了她家祖墳!張管事嚇得腿都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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