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們還說了什麼?具體指出是哪一批點心嗎?什麼時候送的?”
“就、就說的是今早送去的茯苓糕!用食盒裝著的!張管事壯著膽子說絕對是今早新蒸的,絕無可能發黴,那姑姑就更怒了,聲音冷得能凍死人,說‘你的意思是主子冤枉你們?還是覺得我們連黴斑都認不出?’,現在就在廚房裡僵著呢!放話說不給個滿意的交代,今天就誰也別想好過!”
茯苓糕?這東西不易儲存,但通常是即做即食,怎會等到發黴?今早新蒸……李平安腦中飛快過了一遍早間的流程記錄,沒發現任何異常。‘基礎服務(常規點心)報嚴重錯誤(發黴),要麼是原料問題(麵粉、茯苓粉受潮),要麼是儲存環境極端惡劣(高溫高溼),要麼就是……有人往日誌裡插了惡意記錄(誣陷)!’
他心念電轉,腳下生風,很快便來到了尚膳監廚房所在的院落。離得還遠,就聽見裡面傳來冰冷的斥責聲,以及尚膳監宮人們惶恐不安的低語聲。
院子裡,原本忙碌有序的廚房此刻像是被凍住了一般。宮人們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計,惴惴不安地圍在一邊。灶臺前,尚膳監的張管事滿頭大汗,臉色慘白,正對著一個背對著院門的女子連連作揖,幾乎要跪下去。
那女子身量高挑,穿著一身質地精良的宮裝,顏色是沉穩的靛青色,衣料挺括,剪裁合體,袖口和領緣繡著簡潔卻別緻的暗紋,透著一股不同於尋常宮女的幹練與威嚴。她梳著利落的髮髻,僅簪著一支素銀簪子,卻絲毫不顯寒酸。
光看這背影和氣場,李平安就知道來者絕非普通宮女,而且這股怒氣是實實在在的,不像憑空找茬。‘這看起來不像是碰瓷,倒像是真出了什麼問題?’
那女子身邊還站著兩個小宮女,同樣是衣著整潔,面色含霜,對著張管事和周圍的尚膳監宮人怒目而視,手裡還緊緊攥著一個開啟的食盒。
“……還敢推諉!”那女官的聲音冰冷而帶著壓抑的憤怒,她並未回頭,但訓斥的話語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顯而易見的黴斑,難道是我們憑空變出來的?主子信任你們尚膳監,你們便是這般當差的?用了不潔之物,若是主子玉體因此有恙,你們有幾個腦袋夠砍的!”
張管事聲音發顫:“姑姑息怒!姑姑息怒!奴才們萬萬不敢!這、這茯苓糕確實是今早新出籠的,每一道工序都絕無問題,奴才實在不知為何會……”
“不知?”那女官猛地拔高聲音,倏地轉過身來,目光如冰錐般刺向張管事,嚇得他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好一個不知!我看你們就是懈怠慣了,疏於查驗!還敢在此狡辯!”
李平安適時提高了聲音,快步走入院子中央:“怎麼回事?”
所有目光瞬間聚焦到他身上。尚膳監的宮人們像是看到了救星,眼神里流露出期盼。張管事更是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幾乎要哭出來:“總管!您可來了!”
那女官聞聲,緩緩轉過身,正面對上李平安。李平安這才看清她的面容,約莫三十上下年紀,面容端正,眉眼間帶著一股不容侵犯的嚴肅,此刻因含著真切的怒意,嘴唇緊抿,目光銳利地掃視著李平安,似乎在評估他的分量。
“你是什麼人?”她冷冷開口,語氣如同臘月寒冰。
李平安壓下心頭種種猜測,維持著表面上的恭敬,微微躬身:“奴才李平安,忝為尚膳監總管。不知姑姑是哪一宮的主事?手下人若有疏失之處,奴才定嚴懲不貸。還請姑姑息怒,告知詳情,奴才也好查明原委,給姑姑和主子一個交代。” “先獲取錯誤報告的具體內容。”
“李總管?”那女官打量了他一眼,眼神里的寒意未減分毫,“好,既然你做主的總管來了,那就請你看看!這是今早你們尚膳監送去的茯苓糕!”
她身旁的一個小宮女立刻將手中的食盒往前一遞,幾乎要戳到李平安面前。李平安定睛看去,只見食盒裡擺著幾塊切成菱形的茯苓糕,然而其中兩三塊的表面,赫然分佈著一些灰綠色的黴點!雖然不大,但在米白色的糕體上顯得格外刺眼!
李平安的心猛地一沉。竟然真的發黴了?!這怎麼可能!
‘見鬼!真出生產事故了?千防萬防還是防不勝防!’他內心駭然,但面上卻不動聲色,仔細看了看那黴斑,又抬頭看向那女官,語氣愈發謹慎:“姑姑,此事確係我尚膳監失察,奴才先行告罪。不知主子是否……”他最擔心的是有沒有人吃下去。
那女官冷哼一聲:“所幸發現得早,尚未呈給主子!否則,此刻來的就不是我,而是內務府拿人的公公了!”
李平安聞言,心下稍安,但疑慮更重。沒吃出事是萬幸,但這黴斑來得實在太蹊蹺!他管理下的尚膳監,絕不該出這種紕漏。
他正欲詳細詢問送達時間、經手人等資訊,試圖追溯問題環節,忽然,又一個尚膳監的小太監面色驚慌地飛奔進來,甚至顧不上院子裡緊張的氣氛,徑首衝到李平安面前,聲音帶著哭腔:
“總、總管!不好了!外面……外面又來了一隊人!看著像是……像是宮裡哪位貴主兒身邊的執事公公,臉色很不好看,首衝著咱們這兒來了!說、說是要立刻見您!”
又有貴人派人來了?
李平安的心再次提了起來。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今天這尚膳監是怎麼了?
他目光越過面前這位依舊面覆寒霜、來歷不凡的女官,銳利地掃過聚集過來的尚膳監當差的人,然後才看向院門外。
‘這故障還沒排查完,新的訪問請求又到了?今天這尚膳監成了今日投訴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