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李平安藉著公務例行問話機會告訴櫻桃,最近減少往長春宮的頻率,研製藥膳繼續,多為其他宮主位送新品,特別是曹貴妃多送一些。
櫻桃機靈的小腦袋一轉就知道什麼情況,馬上應下來。
宮裡的日子,就像那永不停歇的更漏,滴滴答答,看似規律,卻悄無聲息地帶走人的年華,磨滅人的希望。在皇宮西北角,那片低矮擁擠、終年瀰漫著淡淡皂角和潮溼氣味的雜役房裡,日子更是如此,沉悶得讓人喘不過氣。
這裡住的大多是些做粗活、地位最低下的宮人,年復一年地漿洗、灑掃、搬運,首到青春耗盡,脊背佝僂,才能換來一張薄薄的赦令和幾兩微薄的銀子,離開這西方紅牆。
孫嬤嬤就是其中之一。她在宮裡熬了整整三十五年,從天真懵懂的小宮女,熬成了頭髮花白、滿臉皺紋的老嬤嬤。再過兩日,她就能被恩准放出宮去了。旁人羨慕她終於得了自由,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這心裡頭,沉甸甸地壓著一塊大石,幾乎讓她喘不過氣。
她的包袱早己收拾好,不過幾件半舊不新的衣裳,和一些攢了多年也換不了幾個錢的體己。但其中一件舊物,她卻反覆摩挲,猶豫不決——那是一個用褪了色的粗布緊緊包裹著的小包,裡面藏著的,是她積壓了十幾年、幾乎要將她壓垮的秘密。
那是蘇嬪娘娘的藥渣。
孫嬤嬤年輕時,曾在蘇嬪宮裡當過幾年粗使丫鬟。那時候的蘇嬪娘娘,雖不算極度得寵,但性情溫和,對待下人從無苛刻打罵,偶爾得了賞賜,還會分些給底下人。孫嬤嬤記得很清楚,蘇嬪娘娘失寵後,身子就一日不如一日,太醫來得勤,藥也喝得苦,可人卻越來越瘦,眼神也越來越渙散,最後竟至於神志不清,失足落水而亡……
宮裡都說是意外,但孫嬤嬤心裡卻存了個可怕的疑影。她記得有一次,她負責清理藥罐,發現那藥渣的顏色和氣味,與她平日裡接觸的尋常藥材很不一樣,透著一股說不出的怪異。鬼使神差地,她趁著沒人注意,偷偷用手帕包起了一點,藏了起來。後來蘇嬪娘娘沒了,她害怕極了,將這包藥渣塞進了自己的舊衣服裡,再也沒敢拿出來看過。
這一藏,就是十幾年。她從一個低等宮女,變成更低等的雜役老嬤,這個秘密也像毒瘤一樣長在她心裡,日夜折磨著她。她覺得自己懦弱、無能,對不起那位待她還算和善的主子,更對不起那位年幼失母、在深宮中掙扎求存的七皇子。
如今,她就要走了。這包藥渣,該怎麼辦?帶走?她一個孤老婆子,出了宮又能如何?難道還能去告御狀不成?那是自尋死路。扔掉?她又覺得對不起自己的良心,蘇嬪娘娘的死恐怕就永遠石沉大海了。
她唯一能想到的,就是把這燙手的山芋,交給七皇子。那是蘇嬪娘娘唯一的骨血,他有權知道真相。可是,她一個即將離宮的老雜役,怎麼接近得了堂堂皇子?就算接近了,她又該如何開口?誰會信她的話?
這幾日,她焦慮得吃不下睡不著,目光總是在雜役房裡那些年輕太監身上打轉。她需要一個可靠的人,一個能幫她把這東西送出去的人。
她觀察了很久,看上了一個叫小順子的小太監。這孩子約莫十五六歲,平日裡話不多,只知道埋頭幹活,幹完了就自己找個角落待著,既不巴結上司,也不與其他小太監扎堆嬉鬧,看著老實又透著股機靈勁兒。最重要的是,她盯了他好些天,沒發現他跟哪個主子或者有頭有臉的太監有什麼特別的牽扯,背景似乎很乾淨。
‘就是他了!’孫嬤嬤終於下定了決心。這是她最後的機會,也是她唯一能為自己良心贖罪的方式。
這天傍晚,雜役房的活計差不多都完了,眾人各自散去休息。孫嬤嬤瞅準小順子獨自一人往後院僻靜處走去,似乎是想去那兒喘口氣。她心跳如鼓,左右看看無人注意,快步跟了上去。
“順子。”她壓低聲音,叫住了他。
小順子嚇了一跳,回頭見是平日裡幾乎沒什麼交集的孫嬤嬤,有些詫異:“孫嬤嬤?您叫我?”
孫嬤嬤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力氣大得驚人,聲音發顫:“好孩子,你……你跟我來一下,嬤嬤有件要緊事求你……”
小順子被她蒼白的臉色和眼中的急切嚇到了,懵懵懂懂地被孫嬤嬤幾乎是拽著,拉進了她那間狹窄昏暗、充滿老人氣息的小屋裡。
一進屋,孫嬤嬤反手就插上了門閂,然後噗通一聲,竟首接跪倒在了小順子面前!
小順子驚得魂飛魄散,差點跳起來:“嬤嬤!您這是做什麼!快起來!折煞奴才了!”他慌忙想去攙扶。
孫嬤嬤卻不肯起來,仰起滿是淚痕的臉,顫抖著從懷裡掏出那個珍藏了十幾年的粗布包,雙手捧著,遞到小順子面前,泣不成聲:“好孩子……你聽嬤嬤說……嬤嬤不是壞人……嬤嬤是沒辦法了……”
她語無倫次,斷斷續續地,將蘇嬪娘娘當年的情況、自己的懷疑、以及偷偷藏起藥渣的事,夾雜著無盡的悔恨和恐懼,一股腦地說了出來。
“……蘇嬪娘娘是好人啊……她不該是那個下場……我沒用……我膽小……我不敢說……我對不起娘娘……也對不起七皇子殿下……”孫嬤嬤哭得幾乎喘不上氣,“我明日就要出宮了……這東西……這東西我帶不走,也沒處交代……我只能……只能託付給你……”
她緊緊抓住小順子的手,將那包東西塞進他手裡,彷彿那是她唯一的救贖:“孩子……我看你是個老實機靈的……你……你若能尋到機會,就想辦法……把這藥渣子……交給七皇子殿下……告訴他……告訴他這是他母妃最後的一點東西……讓他……讓他小心宮裡的人……”
小順子只覺得那粗布包滾燙得像塊燒紅的炭火,不,這哪是藥渣,這分明是炸藥!是足以炸得他粉身碎骨的炸藥!他嚇得手一抖,差點把那包東西扔出去,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嬤嬤……這……這使不得啊!”小順子聲音都帶了哭腔,“奴才……奴才哪有本事見到七皇子殿下……這……這東西太要命了!奴才……奴才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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