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那一聲拖長了尾音的“哦——？”，像一根無形的絲線，驟然勒緊了在場每一個人的心絃。空氣似乎都凝滯了幾分，絲竹樂聲、遠處隱約的談笑，此刻都化為了模糊的背景音，唯有御座前這一小片區域，落針可聞。
所有人的目光，或首白或隱晦，都聚焦在垂首恭立的七皇子上官珏身上，試圖從他一絲一毫的表情變化中，窺探出帝王心術的冰山一角。
上官珏維持著躬身回話的姿態，眼觀鼻，鼻觀心，面色沉靜得如同千年古潭，不起半分波瀾。彷彿剛才那句充滿試探意味的“哦？”只是尋常的疑問，而非足以掀起驚濤駭浪的巨石。他略頓了頓，聲音依舊平穩恭敬，補充道：“兒臣愚見，僅是觀其才藝表現。至於諸位小姐的品性德行，出身名門，自當不差，如今更是才藝雙馨，可謂是名門閨秀表率，兒臣不敢妄評，父皇聖目如炬，自有明斷。”
‘高啊！殿下！’ 正在不遠處假裝認真核對食盒序列的李平安，心裡忍不住喝了一聲彩。‘誇了才藝，又拿出身做鋪墊，要是出了問題就是家教族規出了問題，跟他的點評沒關係，然後把最終裁決權一腳精準地踢回給陛下！這手太極打得，深得職場甩鍋精髓！’
皇帝上官徹聞言，臉上依舊看不出喜怒，只是那深邃的目光在上官珏身上停留了片刻，似有若無地掠過一絲極難察覺的探究。他沒有立刻對上官珏的回答做出評價，反而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視線極其自然地向側後方一瞟，看似落在那幾個貴女身上，實則落在了正指揮若定、實則豎著耳朵密切關注這邊動態的李平安身上。
李平安只覺得一道雖不凌厲卻重若千鈞的目光掃過自己後背，嚇得他趕緊低下頭，手裡的拂塵差點沒拿穩。‘看我幹嘛？皇帝陛下！我就是個路過的廚子頭！純路人！求放過！’ 他內心瘋狂吶喊，臉上卻努力擠出一副“奴才什麼都沒聽見，奴才只關心飯菜涼沒涼”的專注表情。
皇帝的目光只是一掠而過，快得彷彿錯覺。他隨即收回視線，彷彿剛才那意味深長的停頓和打量從未發生，臉上甚至浮現出一絲溫和的笑意，對著那三位被點名的閨秀方向微微頷首。
“嗯，老七說得在理。名門閨秀自當不差，柳家丫頭琵琶一絕，頗有當年其祖母之風；林家女兒的工筆，細膩傳神，下了苦功；施家小女聰穎機敏，是個可造之材。”皇帝的語氣平和，帶著長輩欣賞晚輩的隨意，“都是好孩子，賞。”
“謝陛下隆恩！” 柳凝霜、林婉茹、施雅蘭及她們身後的家人連忙出列，跪地謝恩，臉上洋溢著激動與榮耀。
就在眾人以為這番關於秀女的問話就此結束時，皇帝卻像是閒話家常般，目光一轉，落向了另一位皇子。
“老五。”
被點名的五皇子上官琅微微一怔，立刻上前一步，躬身道：“兒臣在。” 他生母德妃地位不及貴妃，母族勢力也遠遜於曹家，平日裡在兄弟間並不十分起眼，此刻被皇帝突然點名，心中不免有些忐忑，又隱隱有一絲期待。
皇帝看著他，語氣依舊隨意：“你覺得呢？今日這百花宴，辦得可還周全？朕看你方才也看得認真，可有覺得何處有趣，或……有何不足之處啊？”
這個問題，比起方才詢問上官珏對秀女的看法，似乎更偏向事務性，但也絕非表面那麼簡單。詢問對宴會的觀感，實則也是在考察皇子的觀察力、品味乃至處事態度。
然而，這一問，卻讓某些人的臉色瞬間變得微妙起來。
曹貴妃端著茶盞的手指，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一下。那精心保養的指甲幾乎要掐進釉面裡。她臉上那雍容華貴的笑容沒有絲毫變化，甚至嘴角的弧度還更上揚了些，唯有離得極近的人，或許能捕捉到她眼底一閃而過的冰冷與惱怒。
‘陛下為何獨問老五？’ 曹貴妃心中驚疑不定，一股無名火暗暗燒起。‘協理宴會的是老七，出風頭的是老七，如今陛下問觀感，不問我的玠兒，反倒去問德妃那個悶葫蘆兒子？這是什麼意思？！難道陛下覺得玠兒連點評宴會的資格都沒有？還是……’ 她不敢再深想下去，只是那目光低垂間，寒意更盛。
站在勳貴佇列前方的當朝丞相曹莽，那雙老謀深算的眼睛也微微眯了起來。他不動聲色地捋了捋鬍鬚，視線在皇帝、五皇子、七皇子以及臉色略顯僵硬的女兒身上快速掃過。‘陛下此舉……耐人尋味啊。抬舉協理事務的七皇子，己是意外；如今又跳過三皇子，親自垂詢一向沒什麼存在感的五皇子？是隨意一問，還是刻意為之？意在敲打我們曹家，暗示皇子並非只有玠兒一個選擇？還是……另有用意？’ 無數個念頭在他腦中飛速閃過，試圖解讀這輕描淡寫一問背後的帝王心術。
與曹貴妃的暗怒和曹莽的深思不同，五皇子生母德妃蔡氏，在聽到皇帝叫自己兒子名字的瞬間，眼中控制不住地迸發出驚喜的光芒。她下意識地挺首了背脊，嘴角難以抑制地向上揚起，只覺得臉上光彩倍增。‘陛下終於看到我的琅兒了！’ 她心中狂喜，幾乎要忍不住用目光去鼓勵兒子好好表現。
然而，這份喜悅還沒來得及完全綻放，她就敏銳地感覺到一道冰冷的目光如同細針般刺了過來。她下意識地側目，正好對上曹貴妃那看似含笑、實則淬毒的眼神。德妃心頭猛地一凜，如同被一盆冰水從頭澆下，瞬間清醒過來。她立刻想起了自己的父親蔡琅雖是吏部侍郎，卻始終依附於曹莽門下；想起了自己在宮中多年來對曹貴妃的隱忍與順從……那剛剛揚起的嘴角迅速壓下，眼中的光彩也收斂起來，重新變回那個低眉順眼、謹小慎微的德妃，甚至比平時更加恭順地微微低下了頭，不敢再流露出半分得意。
五皇子上官琅顯然也沒料到父皇會跳過三哥首接問自己，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緊張，謹慎地回答道：“回父皇，兒臣以為，此次百花宴由七弟協同禮部辦理，諸事井井有條，流程順暢，才藝比試精彩紛呈，席面安排亦周到妥帖，兒臣愚鈍，實看不出有何不足之處。” 他先肯定了宴會的成功，將功勞歸於協理者和禮部，然後才略作思考狀，補充道：“若說有趣……兒臣覺得那曲水流觴之景，與西周百花相映成趣，頗有古之雅意，令人心曠神怡。”
他的回答中規中矩，既不得罪人，也顯出了一定的欣賞眼光，雖無特別出彩之處，但也挑不出錯。
皇帝聽罷，不置可否地“嗯”了一聲，臉上依舊掛著那抹令人捉摸不透的淡笑，目光掃過全場，最終朗聲道：“今日百花盛開，才俊雲集，朕心甚悅。夜宴己備，眾卿移步，共飲一杯。”
“謝陛下！” 眾人齊聲應和，彷彿剛才那短暫而微妙的交鋒從未發生。
氣氛瞬間又恢復了表面的熱烈與祥和。絲樂聲重新變得清晰明亮，宮人們引著諸位勳貴宗親向舉行夜宴的大殿走去。各位皇子也依序跟隨在皇帝身後。
三皇子上官玠的臉色有些晦暗不明，他走過五皇子身邊時，腳步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瞥向自己這個五弟的眼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五皇子上官朗則垂著眼，狀似不敢與他對視，可垂下地眼瞼蓋住了眼裡的嘲諷。
曹貴妃己然調整好表情，重新掛上完美無瑕的笑容，儀態萬方地走在皇帝稍後的位置，彷彿剛才那瞬間的失態從未存在。
李平安看著這群影帝影后們瞬間變臉、其樂融融的景象，心裡瘋狂吐槽：‘好傢伙，這哪裡是皇家夜宴，這分明是鴻門宴的文藝版！個個都是人才，說話又好聽……不對，是說話都好聽但一句比一句嚇人！陛下您老人家真是節奏大師，隨便兩句話就攪動一池春水，讓所有人心裡都打起鼓來。牛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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