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家夜宴的喧囂終於徹底散去，沉重的宮門次第合攏，將最後的燈火與笑語隔絕於重重宮牆之外。偌大的皇宮彷彿一頭饜足的巨獸，緩緩沉入寂靜的夜色之中。
然而，並非所有人都能即刻安眠。
養心殿內，燭火通明，卻只照亮一隅。皇帝上官徹並未如常召幸妃嬪，也未即刻安寢，而是褪去了繁重的龍袍袞服，只著一身玄色常服，倚在臨窗的暖榻上，手中把玩著一枚溫潤的羊脂白玉佩。殿內侍立的宮女太監皆屏息凝神，如同泥雕木塑，唯有大總管劉德才垂手恭立在稍近處，捶首，眼觀鼻，鼻觀心，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上官徹的目光似乎落在玉佩上，又似乎穿透了玉佩，落在了虛空中的某一點。他的眼前，反覆回放著白日御苑乃至夜宴之上的種種細節。
七皇子上官珏……他這個一向不起眼的兒子，今日的表現，著實有些出乎他的意料。協理事務，井井有條，面對突發狀況，處置得當，面對各方目光，不卑不亢。那份沉穩，那份幹練，甚至那份隱隱透出的、將一切繁雜事務掌控於手的從容，像極了年輕時的自己。
尤其是最後，自己那看似隨意、實則兇險的一問。
“老七，你覺得今日這三位脫穎而出的姑娘……如何？”
這個問題，無論答好、答壞，或是流露出絲毫個人傾向，都可能引來無窮後患。誇讚某一位，可能被解讀為結黨或別有用心；貶低任何一位，則會輕易得罪其背後的家族勢力。更深的，這或許關乎未來皇子妃的選擇，牽一髮動全身。
上官珏的回答，堪稱教科書級別的謹慎。誇了才藝，肯定了結果，卻巧妙地將品評德行的最終裁決權交還給了自己這個父皇。滴水不漏，無懈可擊。
‘像，真是越看越像了。’ 上官徹的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玉佩光滑的表面，嘴角勾起一絲極淡、幾乎難以察覺的弧度。那並非全然欣慰的笑，其中夾雜著更多的審視、探究，以及一絲……玩味。
他的思緒飄得更遠了些。想起之前尚膳監呈報上來的，關於江南點心和菜餚用料臨時變更的條陳。理由是，七皇子殿下無意間聽聞一批新進的麵粉似乎受潮，雖未經證實，但為保萬全，建議尚膳監核查並酌情更換。
很正當的理由，很合乎流程的彙報。尚膳監總管李平安採納建議，迅速變更了用料，確保了宴席安全無虞。
一切都合情合理，天衣無縫。
但上官徹知道，那所謂“麵粉受潮”的訊息，是他讓劉德才找個絕對可靠的、瞄準七皇子去禮部的必經之路，“無意間”嚼舌根給嚼出去透露給上官珏知道的。而那批“問題”麵粉，根本毫無問題。
他當時只是想試探一下，這個突然冒起來的、似乎有些本事的小太監李平安，和他這個突然變得能幹的兒子之間，到底有沒有超出尋常主僕的情分，或者說……默契。
如果李平安後臺真是曹貴妃，他絕不會因為七皇子一個未經證實的“聽聞”就大動干戈，變更己準備妥當的御膳用料，替換食材做法，平添麻煩且容易授人以柄。他只會按規矩上報核查，而核查結果必然是無事發生。
但李平安偏偏就立刻換了，連春捲地常規餅皮都換成白菜葉。這意味著，七皇子的話，在他那裡有分量。非同一般的分量。“呵呵呵……”
再結合今晚……自己詢問上官珏時，那個站在不遠處、看似全神貫注於排程膳食的小太監李平安。自己目光掃過去時，他那極其細微、幾乎難以捕捉的一顫，以及手中拂塵那瞬間的不穩，可沒能逃過自己的眼睛。
那不是一個專注於本職工作的太監該有的反應。那是一個心神繫於別處、正豎著耳朵緊張聆聽，驟然被目光驚擾後的反應。
他在緊張什麼？又在關注什麼？
答案，似乎呼之欲出了。
‘有意思……’ 上官徹嘴角的弧度越發明顯，甚至帶上了一絲冷冽的笑意。‘一個看似投靠了貴妃、實則心向冷灶皇子的雙面奴才？還是說……這老七，背地裡早己經營了些許力量，連曹貴妃和李平安，都被他算計了進去？’
無論是哪種可能，都足夠有趣。他這個七兒子，藏得可真夠深的。這份心機，這份隱忍，這份暗中佈局的能力……像他，真是太像他了。
上官徹又忽然低低地笑出了聲，在這寂靜的殿宇中顯得格外清晰。
侍立在旁的劉德才心頭又猛地一顫，頭皮開始發麻，麻到了脖子。他伺候這位帝王多年，太清楚這種笑容意味著什麼。那絕非簡單的開心，而是猛獸發現了有趣獵物時的興味，是棋手看到了意料之外棋路的玩味，是帝王心中那深不可測、翻雲覆雨的權力算計正在悄然運轉的徵兆。
他不敢揣測，更不敢多問，只能將頭埋得更低，努力減少自己的存在感。
與此同時，景陽宮內，卻是另一番光景。
“嘩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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