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皇子上官珏的住所,一如既往的清靜,甚至帶著幾分冷寂。窗外日光正好,他卻並未外出,只在書房內,獨自一人面對著一盤殘局,指尖夾著一枚墨玉般的黑子,凝神思索。
棋枰之上,黑白交錯,局勢微妙。他落子極慢,每一步都彷彿經過千般算計。
就在這時,貼身內侍吳文輕步走了進來,低聲稟報:“殿下,長春宮傳來訊息,李美人午後誕下一位皇子,陛下大喜,己晉封李美人為貴人。”
上官珏執棋的手在空中微微一頓,隨即神色如常地落下,“啪”一聲輕響,精準地吃掉了一小片白子。他的表情淡漠,眼神依舊專注於棋局,彷彿剛才聽到的只是一句閒話,激不起半分漣漪。
靜默了片刻,他才頭也不抬地吐出三個字:“按規制。”
“是,奴才明白。”吳文心領神會,躬身退下。所謂的按規制,便是依照宮中慣例,準備一份不失體面但也絕不出格、不會引人注目的賀禮送去即可。既全了禮數,也表明了七皇子殿下對此事的態度——無喜無憂,例行公事。
書房內再次恢復了寂靜,只有指尖摩挲棋子的細微聲響。上官珏的目光重新落回棋枰,彷彿那新誕生的皇弟與晉位的貴人,還不如眼前這方寸之間的廝殺來得重要。只是那眸光深處,是否有一絲極快的波動掠過,便無人得知了。
與此同時,宮外的丞相府,卻是另一番景象。
曹莽端坐書房,聽著心腹管家低聲稟報著剛剛查實的訊息,臉上露出一絲滿意的、冰冷的笑容。
“好,很好。丁憂期間狎妓遊蕩,罔顧人倫孝道,藐視朝廷法度!趙弘文啊趙弘文,你自己把刀遞到本相手裡,就休怪本相心狠手辣了!”他捋著鬍鬚,眼中精光閃爍,“查清楚,若屬實,立刻讓咱們的人,寫一份措辭嚴厲的摺子,後日早朝,就參他一本!務必讓他永無翻身之日!”
“是,相爺!”管家應聲,卻又補充道:“相爺,據宮裡貴妃娘娘那邊遞來的意思,這訊息最初的來源,似乎是……尚膳監總管李平安。”
“李平安?”曹莽挑了挑眉,對這個名字有印象。不就是那個最近頗得女兒青睞、幫忙打理尚膳監還算得力的小太監嗎?竟然還有這等鑽營打聽的本事?看來倒是個有點用的耳目。
“嗯,本相知道了。”曹莽不動聲色地點點頭,“此事倒辦得不錯。下去吧。”
管家退下後,曹莽沉吟片刻。一個小太監,能打聽到這種官員私德方面的秘聞,確實有點用處。而且看來對貴妃也算忠心,知道這種訊息該報給誰。或許……可以稍作籠絡,看看還能不能挖出點別的什麼。
想到此處,他揚聲喚來另一名心腹,吩咐道:“去,以本相的名義,給宮裡尚膳監總管李平安遞個話,就說他近日當差辛苦,本相略有耳聞。明日休沐,本相在府中設一小宴,請幾位同僚小聚,讓他也來湊個熱鬧,不必拘束。”
這看似隨意的邀請,實則意義非凡。能踏入丞相府的私宴,哪怕只是“湊熱鬧”,也意味著開始被納入某種圈子,是一種身份的認可和訊號的釋放。
訊息遞到尚膳監時,李平安正在訓斥一個差點搞錯食材份例的小太監。聽到丞相府來人的傳話,他先是愣了一下,隨即臉上迅速堆起受寵若驚、難以置信的狂喜,那表情轉換之自然流暢,堪比影帝。
“丞……丞相大人邀……邀奴才赴宴?”他聲音都帶著激動的顫抖,對著丞相府來的管事躬身幾乎成了九十度,“這……這真是折煞奴才了!奴才何德何能,敢擾相爺和各位大人的雅興!奴才……奴才……”他激動得似乎語無倫次,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裡放。
那管事見慣了小官小吏的巴結,對一個小太監這般反應更是鄙夷中帶著滿意,倨傲地點點頭:“相爺抬舉你,是你的造化。明日準時過來便是。”說完,也不多留,轉身走了。
李平安一路千恩萬謝地將人送到尚膳監門口,首到對方身影消失,才慢慢首起腰。轉過身,臉上那誇張的狂喜瞬間收斂,只剩下眼底一絲冷靜的盤算。‘來了,曹莽的試探和籠絡。看來趙弘文那件事,效果不錯。’
他回到值房,關上門,臉上才露出一絲疲憊和譏誚。‘鴻門宴啊鴻門宴,這曹黨的飯,是那麼好吃的嗎?吃下去容易,消化難啊!’
但戲還得做足。他立刻翻箱倒櫃,找出自己最好的一套太監服,又讓小柱子想辦法去弄些薰香來,仔仔細細地將衣服燻得透出一股不俗不媚的淡香。‘人靠衣裝,佛靠金裝,去見大佬,行頭不能差!雖然咱只是個太監,也得是太監裡最靚的仔!’
第二天休沐,李平安早早起身,更加細緻地收拾了一番,確保自己從頭到腳都透著一股“得了主子青眼、小心翼翼又忍不住得意”的精氣神。他掐著時辰,提前了小半個時辰到達丞相府側門——既顯示恭敬,又不至於太早顯得掉價。
通報之後,他被管家引著,穿過層疊的院落。丞相府邸深闊,飛簷斗拱,氣象森嚴,一路所見僕從皆屏息靜氣,規矩極大,透露出主人煊赫的權勢。李平安一邊走,一邊恰到好處地流露出幾分敬畏和拘謹,眼神偷偷打量,卻又不敢過分首視,將一個驟然得入高門、內心激動又惶恐的小人物形象演繹得淋漓盡致。
宴會設在一處臨水的花廳內,規模不大,只擺了兩三桌。到場的確如曹莽所言,是幾位“同僚”,但李平安掃了一眼,心中便是一凜。在座的幾乎都是曹黨核心或骨幹成員,有兵部的、吏部的、還有都察院裡曹家的御史……這哪裡是什麼小聚,分明是曹黨核心圈的小型內部會議!
曹莽尚未到來,幾位先到的官員正在閒談,見到管家引著一個小太監進來,都愣了一下,目光齊刷刷地落在李平安身上,帶著審視、疑惑以及不易察覺的輕蔑。
李平安立刻上前,對著各位官員深深一揖,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緊張和諂媚:“奴才李平安,給各位大人請安。蒙相爺恩典,喚奴才來伺候,奴才惶恐。” 他絲毫沒有找位置坐下的意思,極其自然地站到了主位旁邊的角落,垂手恭立,一副隨時聽候差遣的模樣。








